——我國中學攝影時就隱隱知道:構圖,是學著看見別人所看見的。而伯格,把這件我說不清楚的事,變成了一門關於權力、關於擁有、關於誰在看誰的學問。
摘要
伯格的《觀看的方式》,源於一九七二年 BBC 的同名電視影集,四集三十分鐘的影像加上一本薄薄的書,徹底改變了二十世紀談論影像的方式——它把高高在上、只談美感的藝術批評,拉下來,變成一件人人都能參與、而且充滿政治意味的事。伯格的起點是一句看似簡單的話:觀看,先於言語。但他隨即指出,我們看見什麼,從來不是中立的,而是被我們所知、所信深深形塑。他接著拆解四件事:機械複製如何把原作從它活著的脈絡裡剝離、歐洲油畫如何是一種「擁有」的語言、女性如何在這個傳統裡被畫成被觀看的對象、以及廣告如何繼承油畫的衣缽、靠販賣魅力與嫉妒維生。對一個從國中就迷上攝影、又正要在數位時代經營影像創作、還熱愛行萬里路的我而言,這本書是一面照妖鏡——它照出了我每一次按下快門、每一次分享影像時,背後那些我沒有察覺的權力與慾望。
一、前言與書籍資訊
我和這本書之間,有一條很長的私人線索,那條線索叫攝影。
我父親,是我們家第一個擁有相機的人。我國中的時候迷上了攝影,沒錢買相機,就跑去照相館租,一台一台地借來自學。我用的第一台,是半格的底片機——一卷底片可以拍兩倍的張數,對一個窮學生,那是很實際的計算。我還記得一次慘痛的教訓:拍到一半,我忍不住打開了機背,想看看底片到底有沒有裝好——結果,整卷曝光,全毀了。
但真正讓我開竅的,不是任何技術。是有一天我忽然發現:我想拍的東西,和同學要我幫他拍的東西,不一樣。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謂構圖,不是把東西擺整齊,而是一件更深的事——它是學著去看見「另一個人所看見的」。
這件事,我放在心裡幾十年,卻一直沒有一套語言可以把它說清楚。
直到我讀了伯格。
伯格做的,正是把「觀看」這件我們以為最自然、最不需要思考的事,整個翻開來,讓我看見:觀看從來不自然,也從來不中立。我看見什麼、我怎麼看、我把鏡頭對準誰——這背後,全是我的知識、我的信念、我的慾望,甚至是整個時代的權力關係,在替我做決定。
所以這本書,對我不只是一本藝術評論。它同時打中了我的三個地方:我批判閱讀的 Thinkin' Library、我行萬里路的 Wanderin' Paths、以及我正要經營影像創作的 Kreatin' Studio。
書籍資訊
書名《觀看的方式》,原文《Ways of Seeing》,作者伯格,英國藝術評論家、小說家、畫家,一九二六年生、二〇一七年逝,馬克思主義取向的文化批評者。本書源於一九七二年 BBC 的同名電視影集,我讀的是他百年誕辰的紀念版。之所以讀它:我從國中就迷攝影,如今又要在數位時代經營影像創作、也熱愛旅行觀看,我想回到「觀看」這件事的根本,把我幾十年來隱隱感受、卻說不清楚的東西,好好地想一次。
/s.eslite.com/b2b/newItem/2026/04/21/15138_134812640_305_mainCoverImage1.jpg)
二、筆記核心
核心命題
觀看先於言語——我們先會看,才會說;但我們看見什麼,不是中立的,而是被我們已經知道的、已經相信的東西所形塑。沒有一雙「天真的眼睛」,每一次觀看,都已經是一次詮釋、一次選擇、一次被文化與權力預先安排過的行動。因此,影像從來不只是「對世界的記錄」,它是「一種觀看方式的產物」——去問一幅畫、一張照片、一支廣告「是誰在看、為了誰而看、看的時候預設了什麼」,比問「它美不美」,更重要。一句話收束:觀看不是被動地接收世界,而是主動地、帶著整個時代的知識與慾望,去選擇、去框取、去佔有。
重要概念
觀看先於言語,且受知識與信念形塑。嬰兒在會說話之前,就會看、會認;但成人的觀看,早已被語言、知識、信念層層滲透——我們看見的,往往是我們已經相信的。機械複製與靈光的消散。伯格承接班雅明的洞見:一幅原作,本來鑲嵌在它誕生的時間、場所與用途裡,有一種獨一無二的「此時此地」,班雅明稱之為靈光;而機械複製(照片、印刷)把它從那個脈絡裡拔出來,複製品可以出現在任何地方、被配上任何文字、服務任何意義,原作的靈光於是消散,影像淪為流通的資訊。油畫作為「擁有」的語言。伯格指出,歐洲油畫傳統的深層語法是私有財產——它擅長把可觸、可擁有、可被金錢買到的東西(土地、物件、牲口、妻子的美貌)畫得栩栩如生,替擁有者留下「這些都是我的」的視覺證明。男人行動,女人顯現。在這個傳統裡,男性是觀看的主體,女性是被觀看的對象;更深的是,女性內化了這道凝視,於是「她看著自己被別人看」——這就是後來所稱的「男性凝視」,也是裸體(被觀看的對象)與赤裸(自己身體的本然)之別。廣告是油畫的繼承者。廣告(商業影像)接過了油畫「擁有」的衣缽,但賣的不是商品本身,而是「魅力」;它運作的心理機制是「嫉妒」——它讓你羨慕那個擁有了商品、因而變得令人羨慕的未來的你,並對「現在還沒成為那個你」感到焦慮。油畫替過去的擁有留念,廣告替未來的擁有造夢。
論證與證據(前提 → 推論 → 結論)
前提 → 觀看不是中立的生理行為,而是被知識、信念、文化與權力形塑的詮釋行動;因此,影像是「觀看方式」的產物,而觀看方式總是鑲嵌在特定的社會關係裡。
推論 → 既然觀看被權力關係形塑,那麼分析影像,就不能只停在美感層次,而必須追問它背後的社會關係:這幅油畫替誰的財產留念?這個裸像預設了誰(男性)在看?這支廣告靠激起什麼慾望(嫉妒)運作?而機械複製,一方面把原作的靈光剝除、讓影像淪為可被操弄的資訊,另一方面也打破了少數人對藝術的壟斷,把觀看的權利,交還到大眾手上——這是一個同時削弱與解放的雙面過程。
結論 → 因此,學會「批判地觀看」——看穿影像背後的權力與慾望、不被專家的神祕化與廣告的魅力擺布——是一種政治的、也是解放的能力。觀看的方式,可以被改變;而改變它,就是奪回對自己眼睛、對自己慾望的主權。
證據。 伯格的「證據」,是他對一幅幅具體影像的並置與細讀:他把古典油畫與當代廣告並排,讓你親眼看見那套「擁有/魅力/嫉妒」的語法如何一脈相傳;他細讀歐洲裸體畫裡女性的眼神與姿態,如何總是朝向畫外那個預設的男性觀看者;他拿一幅名作的複製品,示範同一張影像配上不同的文字、擺在不同的位置,意義如何徹底改變。這種「讓影像自己說話、再拆穿它怎麼說」的方法,力量在於它可被任何讀者在自己的經驗裡印證——你一旦學會這樣看,就再也無法回到從前那種天真的觀看。它的限制,則在於這套銳利的框架有時過於化約(見隱含假設與批判評估)。
隱含假設
第一個未明說的前提:影像的意義,根本上是由社會關係與經濟結構決定的。伯格的馬克思主義框架,傾向把影像還原成財產、階級、慾望與意識形態。這極具穿透力,但它隱含一個假設——影像沒有一個不可被還原的、超越階級與擁有的審美或精神維度。這恰恰是康德會反對的:真正的美感經驗,是一種「無利害」的愉悅,不指向佔有。
第二個假設:「男性凝視」是一個可以跨文化通用的分析。伯格的分析,取材於歐洲油畫這個特定傳統。把「男人行動、女人顯現」當成普世的觀看結構,可能忽略了其他文化(例如東亞的山水、日本的浮世繪與物哀美學)組織「觀看」的方式,本就與歐洲的「擁有式凝視」不同。
第三個假設:機械複製的「去脈絡」,主要是一種損失。伯格雖然也談複製的解放面,但全書的情感基調,仍偏向為原作靈光的消散而惋惜。這隱含一個假設——有脈絡的原作,比流通的複製品「更真」。但在一個影像早已成為日常語言的時代,複製品自身也長出了新的、真實的意義與連結,未必只是對原作的貶損。
三、批判評估
伯格最了不起、也最該珍惜的,是他把「觀看」這件我們以為最自然的事,政治化了——他讓我永遠失去了「天真的眼睛」。在他之後,我再也無法把一支廣告只當成一支廣告、把一張風景照只當成一張風景照;我學會了去問:是誰在看?為了誰而看?這背後,是誰的慾望在運作?這份「批判地觀看」的能力,對一個影像創作者,是最珍貴的免疫力。他對廣告心理機制的分析——廣告賣的不是商品,是魅力,靠的是嫉妒——更是歷久彌新,幾乎可以原封不動地,拿來分析今天的社群媒體。
但這本書之外,我必須誠實守住兩道邊界。其一,伯格的馬克思主義框架,雖然銳利,卻可能太過化約。把影像幾乎全還原成財產、階級與慾望,恐怕漏掉了影像裡那個不可被還原的維度——一幅畫、一張照片,有時就是純粹地美,那份美感動我的方式,未必和「擁有」或「嫉妒」有關。康德的「無利害美感」,正是這道邊界最有力的提醒。其二,「男性凝視」是歐洲油畫傳統的分析,我不該不假思索地,把它當成放諸四海皆準的觀看法則——我讀過大西克禮,我知道日本美學組織觀看的方式(物哀、幽玄),與伯格描述的「擁有式凝視」,是根本不同的兩套語法。借伯格的鏡片很好,但要記得那是一副有特定產地的鏡片。
四、批判分析(深度詰問)
詰問一:我按下快門的那一刻,到底是在「看見」一個地方,還是在「複製」一張我早就看過的明信片?
這一問,是伯格的書與我這個熱愛行萬里路、又拿著相機的人,最貼身的一次相認。
伯格說,沒有天真的眼睛——我們看見的,是我們已經相信的。這句話,對一個旅人,是當頭棒喝。因為我漸漸發現,我去到一個著名的地方,舉起相機時,我往往不是在「看」那個地方;我是在尋找、並複製那張我出發前,早就在明信片上、在社群媒體上、在旅遊節目裡看過無數次的「標準影像」。我以為我在記錄我的旅行,其實我只是在生產又一張一模一樣的複製品。那個真正在我眼前、此時此地、獨一無二的地方,反而被我手裡那張預設的影像,給擋住了、給看不見了。
伯格讓我警覺到這件事。而我的和解是:行萬里路真正的功課,不是去「收集」那些被複製過千萬次的標準景點,而是努力地,把那層明信片的濾鏡拿掉,去看見這個地方此刻真正給我的東西——一道別人沒拍過的光、一個當地人臉上的表情、一個不上相卻動人的角落。這恰恰接回我國中學攝影的那個初心:構圖不是擺整齊,是學著看見。只是這一次,我要學著看見的,不只是「別人所看見的」,更是「那個尚未被任何人複製過的、真正的此地」。
詰問二:伯格說廣告靠嫉妒運作——那麼我在社群媒體上分享影像時,我到底是在創作,還是在替自己打一支販賣魅力的廣告?
這一問,是伯格最鋒利的分析,直接刺進我 Kreatin' Studio 的心臟。
伯格說,廣告是油畫的繼承者,它賣的不是商品,是魅力;它運作的機制是嫉妒——讓你羨慕那個擁有了它、因而變得令人羨慕的未來的你。而我讀到這裡,背脊一涼:這不就是今天整個社群媒體的運作邏輯嗎?每一張精心擺拍的旅行照、每一個歲月靜好的農場日常、每一支展示「理想生活」的影片——它們多少都在做廣告做的事:販賣一種魅力,激起一種嫉妒,讓觀看的人對自己「還沒過上這種生活」感到隱隱的焦慮。
而最讓我心驚的是:我自己,會不會也在做這件事?當我分享 Beein' Farm 的影像時,我是在誠實地記錄一種生活、分享一個想法,還是在不知不覺間,把我的農場、我的退休生活,包裝成一支販賣「令人羨慕的慢生活」的廣告?
我的和解,是給 Kreatin' Studio 立下一條伯格式的紀律:我要分享「真實」,而不是販賣「魅力」。這意味著我要誠實地呈現農場的泥濘、失敗與不上相的部分,而不只是那些歲月靜好的瞬間;意味著我創作的目的,是為了把一個想法、一份經驗,誠實地遞給需要的人,而不是為了激起嫉妒、換取流量與追蹤。這正呼應我在沙特那裡立下的誓:拒絕自欺,為我說出的每一句話、分享的每一張影像,負全責。
詰問三:伯格教我看穿一切影像背後的權力與慾望——但這副批判的眼睛,會不會讓我,再也無法單純地,只是被一片風景、一幅畫打動?
這一問,是我對伯格這份禮物,最誠實的一點保留。
伯格給了我一副極其銳利的批判之眼。但我漸漸感覺到,這副眼睛是有代價的。當我學會了凡影像必問「是誰在看、為了誰、背後是什麼慾望」,我會不會,也同時失去了那種最單純、最珍貴的能力——站在一片夕陽下的稻田前,不分析、不批判,只是純粹地,被它的美,深深打動?
這裡,康德和大西克禮,接住了我。康德告訴我,真正的美感,是一種「無利害」的愉悅——它不指向佔有,不盤算,就只是在那個當下,與美相遇。大西克禮告訴我,物哀與幽玄那樣的感受,是先於分析、甚至無法被分析窮盡的。他們提醒我:伯格的批判之眼,是必要的免疫力,但它不該是我唯一的眼睛。
所以我給自己的和解是:我要同時保有兩雙眼睛。一雙是伯格的——清醒、警覺、看穿影像背後的權力,讓我不被廣告與魅力擺布;另一雙是康德與大西的——天真、開放、願意單純地被美打動,讓我不至於把整個世界,都化約成權力的算計。成熟的觀看,是知道什麼時候該用哪一雙眼睛——在面對一支操弄我的廣告時,用伯格的眼睛;在面對一片真正的晚霞時,收起它,讓自己,只是看。
五、i-29 深度連結
Thinkin' Library(批判閱讀):伯格把「批判地閱讀」,延伸成了「批判地觀看」。
我的 Thinkin' Library,一直在練習批判地閱讀文字;而伯格告訴我,影像也需要、甚至更需要被批判地閱讀——因為影像偽裝成「自然」「中立」「只是記錄」,比文字更擅長藏起它的立場。伯格最深的貢獻,是拆穿了藝術建制對經典的「神祕化」——那套要你先膜拜、先相信專家、才准許你觀看的話術。他把觀看的權利,交還給每一個普通人。這正是 Thinkin' Library 的精神:不迷信權威、自己去讀、自己去看、自己去判斷。讀過伯格,我的批判閱讀,從此多了一個維度——不只讀字裡行間,也讀影像的框裡框外。
Wanderin' Paths(行萬里路):旅行真正的功課,是拿掉明信片的濾鏡,看見此時此地。
我熱愛行萬里路,而伯格給了我一記當頭棒喝:沒有天真的眼睛。一個旅人最大的危險,是舉起相機時,不是在看眼前的地方,而是在複製一張出發前就看過千百次的標準明信片——用一張預設的影像,擋住了那個真正在眼前、獨一無二的此地。伯格與我國中學攝影的初心在這裡接上了:構圖是學著看見。Wanderin' Paths 的修煉,於是不是去收集景點,而是練習把那層被複製過的濾鏡拿掉,去看見一個地方此刻真正給我的、別人沒拍過的東西。旅行的深度,不在我去過多少地方,而在我有沒有真正地,看見過它們。
Kreatin' Studio(影像創作):在數位複製的時代,誠實地創作,而不是販賣魅力與嫉妒。
伯格對廣告的分析——它賣的不是商品,是魅力,靠的是嫉妒——幾乎可以原封不動地,拿來描述今天的社群媒體,這對 Kreatin' Studio 是最鋒利的一面照妖鏡。它逼我誠實地問自己:我分享 Beein' Farm 的影像時,是在誠實地記錄,還是在販賣一種「令人羨慕的慢生活」?於是我給 Kreatin' 立下一條伯格式的紀律:分享真實,而非販賣魅力——誠實地呈現農場的泥濘與失敗,而不只是歲月靜好的瞬間;創作的目的,是把一份經驗誠實地遞給需要的人,而不是激起嫉妒、換取流量。伯格承接的班雅明「機械複製」,到了今天已是「數位複製」——影像的生產與流通,從未如此氾濫、如此廉價;而正因如此,一個誠實的創作者,顯得前所未有地珍貴。
六、結語與整合
我想起我國中那台租來的半格相機,和那卷因為我忍不住打開機背、而整卷曝光全毀的底片。
那時的我,以為攝影是關於「技術」——怎麼對焦、怎麼曝光、怎麼不要把底片弄壞。
後來我以為,攝影是關於「構圖」——怎麼看見別人所看見的。
而讀完伯格,我才明白,觀看這件事,遠比我想的深。它是關於權力——誰有資格看、誰只能被看;它是關於慾望——我們看見的,是我們想擁有的;它是關於誠實——我按下快門、分享影像的那一刻,我到底是在記錄真實,還是在製造一張販賣魅力的明信片。
伯格讓我永遠失去了天真的眼睛。但他也給了我一樣更珍貴的東西:一雙清醒的、知道自己在看什麼的眼睛。
對三部曲與三空間的最終整合:
Thinkin' Library——把批判閱讀,延伸成批判觀看:不只讀字裡行間,也讀影像的框裡框外,不被任何「自然」「中立」的影像所欺騙。
Wanderin' Paths——行萬里路的功課,是拿掉明信片的濾鏡:旅行的深度,不在去過多少地方,而在有沒有真正看見過它們。
Kreatin' Studio——在數位複製的時代,分享真實,而不是販賣魅力:讓一個誠實的創作者,在影像氾濫的洪流裡,成為一個稀有的定點。
但我也要記得,在那片真正的晚霞面前,收起伯格那雙批判的眼睛——
讓自己,只是,單純地,看。
那一刻的我,不分析,不盤算,
只是一個,重新學會了天真的,
看的人。

0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