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ein' Farm
讓理解進入現實:農場、永續、學校、家庭基地。
摘要
先說清楚一件事:這座農場,還沒有開始運轉。
褒忠老家那塊地,過去這兩年因為離現在住的地方有段距離,我不敢大動作處理,結果荒得比以前更嚴重。這是一個失敗記錄。現在,事情開始動了:老家那間父親親手蓋的豬舍,正在申請並整修成育苗作業室,會是 Beein' Farm 的第一個實體場域。申請與整修都還在進行中,結果如何,我還不知道。
所以這一頁記錄的,不是一座已經運轉的永續農場,而是一個人如何在還沒有農場的時候,先把永續這件事做壞、做錯,然後一點一點修正。那個做壞、做錯、修正的現場,是一所雲林的小學。
一、真正的實驗場,是學校
這個房間不浪漫。Thinkin' 可以讀書,Kreatin' 可以創作,Beein' 只有一件事:去做,然後承認自己做錯了什麼。
過去這些年,真正在做這件事的地方,不是農場,是廉使國小。這是一所小學校,卻有一套完整的永續課程架構:愛的種子、智慧種子、永續種子、探索種子,四條課程線,從一年級走到六年級。校園裡有樹木身分證,有蔬果田園,有網室,有智慧化的能源監控。它拿過國家永續發展獎,正在申請台美生態學校綠旗和閱讀磐石獎。
聽起來很成功。但這一頁真正要說的,是那些沒被寫進得獎報告的部分。
二、失敗是這裡唯一的通貨
坊間的永續分享,幾乎都報喜不報憂。這一頁反過來,失敗是這個房間最真實的資產。這也是〈About〉裡「失敗與修正必寫」那道把關,在這裡的樣子。
以下五個案例,全都是真的。它們有一個共同點:沒有一個是因為不夠努力,全都是因為善意本身,製造了新的問題。
案例一:網室裡的雞,變成了一場生態浩劫
我們在網室裡養雞,讓孩子親手照顧生命。但校內有人因為信念不殺生,也不吃蛋,於是雞越生越多,蛋越積越多,網室的承載量很快就被撐破。一個為了教孩子尊重生命的設計,最後製造了一個沒有人願意面對的生態失衡。
這件事教會我,倫理的堅持如果沒有配套的出口,會變成系統的災難。不殺生是值得尊敬的信念,但當它嵌進一個會不斷繁殖的系統,就必須有人回答那個殘忍的問題:多出來的生命,要去哪裡?沒有人願意問,所以問題就自己長大了。
案例二:兔子被流浪狗獵殺
我們養了兔子。流浪狗進來,把牠們咬死了,而孩子看見了。
然後我們必須處理一個原本不在課程計畫裡的問題:如何跟孩子談死亡?如何談那些不是我們造成、卻發生在我們照顧的生命身上的暴力?還有,那些流浪狗,是不是也是一條生命,我們要怎麼處理牠們?一個食農教育的設計,意外撞上了生死教育、動物倫理,和一個小學校根本沒有能力解決的社區問題。
案例三:落葉堆肥區,離教室太近
我們做了落葉堆肥實驗,位置選在教室附近,方便孩子觀察。然後雨季來了,蚊蟲大量孳生,孩子被叮得滿身包,家長開始有意見。
這是一個典型的系統思考失誤。我們只看見「堆肥」這個事件,沒有看見「堆肥、潮濕、蚊蟲、教室距離、孩子」這一整條回饋鏈。梅多斯說,問題一再重複出現,幾乎都不是人的問題,是回饋結構的問題。那個回饋結構,我們當時沒有畫出來。
案例四:智慧化校園,解決不了會淹水的教室
我們引入智慧化氣候友善校園,教室裡有各種感測器,即時監控能源使用,用數字引導孩子節能減碳。我們也做了雨撲滿收集雨水。但雨撲滿解決不了急降雨,雲林的極端天氣一來,教室還是會淹水。那些漂亮的數字儀表板,在一場豪雨面前,什麼都做不了。
這件事對我的衝擊最大,因為它揭穿了一個很誘人的幻覺:科技可以解決永續問題。不能。科技可以測量問題,可以改進流程,可以讓數字變好看,但它無法改變一所小學校在氣候變遷面前的脆弱。那場淹水教會我的事,比任何一個儀表板都多。
案例五:第六年,團隊大換血
推動校園永續的第六年,團隊大換血。同時,教育部閱讀磐石獎、台美生態學校綠旗申請,這些重要任務全部壓在新團隊身上。
這正是永續最殘酷的考驗:當人走了,制度撐不撐得住?如果每一次人事異動,一切都要從頭來過,那前面五年做的,就不是永續,是校長個人的成就。這一題,我還沒有答案。
三、五個失敗,一條共同的線
把這五件事擺在一起,會看見一個模式:善意,如果沒有經過系統思考的檢驗,會製造出比冷漠更難處理的問題。
- 不殺生(善意),沒有出口的繁殖(系統失衡)
- 讓孩子照顧生命(善意),撞上死亡與流浪狗(無法預期的外部性)
- 就近觀察堆肥(善意),蚊蟲攻擊孩子(沒看見的回饋鏈)
- 引入科技(善意),淹水依舊(科技的邊界)
- 六年的努力(善意),團隊換血(制度的考驗)
這就是為什麼 Beein' Farm 需要 Thinkin' Library。沒有梅多斯的回饋迴路,我看不見堆肥到蚊蟲的那條鏈。沒有波普的可錯論,我不會誠實記錄這些失敗。沒有弗雷勒的批判意識,我可能會把這些問題說成「意外」,而不是「結構」。
理論不是為了讓實踐更漂亮,是為了讓你在搞砸之後,知道自己搞砸在哪裡。
四、我不只是政策的執行者,也參與了政策的制定
這一節是這一頁最不舒服的一段。
翻開教育部《新世代環境教育發展政策中長程計畫(115-118年)》的編撰名單,會看到我的名字。這兩年,我也擔任教育部與環境部相關計畫的委員,與縣府教育處、環保局長期合作。今年主導的美國環境教育交流行,也是由我發起,邀集其他縣市的環教大使共同參與。
換句話說,那些寫在政策文件裡、要求全國學校去做的事,有一部分是我參與寫的。而我自己的學校,在做那些事的時候,把雞養到失控,讓孩子被蚊蟲叮咬,教室在豪雨中淹水。
這個位置,讓前面那五個失敗案例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它們不再只是一個校長的糗事,而是一份來自政策制定者本人的自我問責:
我參與寫下的那些指標,在真實的小學校裡,會撞上什麼?
三件我因此必須誠實說出來的事
其一,政策文件裡的「智慧化」,有一個沒被寫出來的限度。
「淨零綠校園」行動方案裡有「創建智慧節電低碳綠校園」,內容是導入能源管理系統、公開能源使用情形、提高用電效率。這些我都做了,而且做得不錯。但它解決不了淹水。
政策文件的任務是指出方向,現場的任務是回報邊界。站在教室裡看著水淹上來的那個人,有責任把這句話說出來。科技可以改進流程,可以讓數字好看,但它無法改變一所小學校在極端氣候面前的結構性脆弱。那個脆弱,需要的不是更多感測器,而是校舍的排水工程、預算,和一個縣的整體規劃,那些不在環境教育的權責範圍內。指標可以要求學校減碳,但指標不能替學校擋雨。
其二,「全校式經營」這四個字,代價比想像中大。
政策說要全校式治理,要校長號召行政人員、教師、學生代表及地方代表,共同研擬願景。我做了,做了六年,然後今年,團隊大換血。「全校式」的意思是所有人都要動起來,但這也意味著,所有人一旦換了,一切都要重來。政策文件裡有「制度化」「系統性重整」這些詞,卻沒有回答一個小學校最現實的問題:當核心團隊每隔幾年就會流動,什麼樣的制度,才真的撐得住?這個問題,我還在裡面。我的答案,會是這幾年最重要的一份實踐記錄。
其三,最難的一句:善意會製造問題,而政策鼓勵善意。
政策鼓勵學校養小動物、做堆肥、種菜,這些都對,都是好的環境教育。但沒有一份政策文件會告訴你:
- 當有人因為不殺生而不處理過多的雞,你要怎麼辦?
- 當堆肥引來的蚊蟲叮咬了孩子,家長找上門,你要怎麼辦?
- 當流浪狗咬死了孩子照顧的兔子,你要怎麼跟六歲的孩子談死亡?
這些不是政策的失誤,是政策落地時,必然會撞上的真實世界。而我作為一個同時站在兩邊的人,能做的一件事,就是把這些撞擊誠實地寫下來,讓下一個推動的人,不必再撞一次。
這個位置的意義
我不是在批評政策,我參與了它。我要說的是另一件事:
政策好不好,取決於有多少人願意誠實回報它撞壞的地方。
如果每一所學校交上去的都是成果報告,政策就只能在成功故事裡打轉,永遠學不會它真正的邊界在哪裡。Beein' Farm 存在的理由之一,就是要當那個回報壞消息的人。這件事,只有一個既在政策裡、又在現場的人,才做得到。
五、點滴工程:為什麼不做偉大的藍圖
波普說,社會改革有兩條路。一條是烏托邦工程:懷抱一個完整的理想藍圖,要求一次到位地改造世界。另一條是點滴工程:以小規模的、可被檢驗的、可被修正的局部改革,一步步改善。每一步,都當成一個「可能是錯的假設」來對待,錯了,就從失敗中學習,調整,再試。
Beein' Farm 走的是第二條。不是因為謙虛,而是因為前面那五個失敗告訴我,我根本沒有能力設計一個不會出錯的系統。我唯一能做的,是讓每一步都小到,錯了還可以回頭。
六、三個場域,一條漸進的路
學校(現在)。廉使國小是主場域,也是所有失敗發生的地方。這裡的工作,是把「一個校長的意志」轉化成「一套人走了也還在的制度」。這件事正在被真實地考驗,今年,團隊大換血。
家庭(一直都在)。這是最小的實驗場:飲食、用電、垃圾、消費。沒有儀表板,沒有評鑑,沒有人在看。這反而是最誠實的一個場域,因為沒有人會知道你有沒有做。
農場(已經動起來)。老家那塊地,曾經因為我的遲疑荒得更嚴重:因為距離,因為時間,因為還沒退休,我不敢大動作處理。這本身就是一個失敗記錄。現在,那間父親親手蓋的舊豬舍,正在申請並整修成育苗作業室,是 Beein' Farm 的第一個實體場域。申請與整修都還在進行中,會不會順利,我還不知道。過程中的卡關,我會和學校的失敗一樣,記下來。

七、三代人的布局
Beein' Farm 不是一個退休後的興趣,它有一個三十年的時間表。這個時間表是在育苗作業室動工之前寫下的,現在豬舍的申請與整修已經先動了起來,時程我還沒有重排,之後也許需要。
2028–2032|家族私用,向內凝聚。以照顧父親為核心。這個階段的任務是讓土地重新活起來:整地,試驗,記錄。失敗也在這裡發生,是私密的,不是表演的。
2032–2038|樂齡連結,向外開放。隨著台灣超高齡社會加深,開始承接小規模的樂齡沙龍與祖孫共學。
2038 之後|世代交棒。兩個兒子接過各自的模組,我從經營者退成行者型導師。
這一節,必須誠實地加上一個問號。兩個年輕人都還在各自的探索中,他們的路,是他們自己的,還是我替他們鋪的?我不知道。任何一個宣稱知道答案的父親,大概都在騙自己。
八、不當英雄,只留下系統
這是 Beein' Farm 的核心原則,也是它最難的功課。那句話最初是這樣說的:
「當我離開後,這棵樹依然會被照顧,這門課依然會被傳承。」
一般的成功敘事說,因為校長很努力、很有能力,所以學校做到了。我想說的是另一個版本:因為有這個制度,所以就算下一個校長能力普通,這件事還是會繼續。
但今年的團隊大換血,正在把這句話送上法庭。如果制度真的建起來了,新團隊接手之後,那些樹還是會被照顧,那些課還是會被上。這也是〈About〉裡那道「拿掉『我』,還成不成立」,在現場的樣子。如果沒有,那我前六年做的,只是一個人的成就,不是一套系統。這個答案,要等幾年後才會揭曉,而我會誠實地把它記下來,無論結果如何。
九、這裡留下的東西,往哪裡去
這個房間的記錄,主要會長成《當校長遇見農場》,RE: Living,重新學習生活。
那本書不會是一本成功學。它要示範的是,一個人如何在真實世界裡,一次又一次地做錯,然後修正,然後再做錯,而那個過程本身,就是永續。它要留下的,不是我的事業,而是一個可以自己活下去的基地。因為真正的永續,不是找到一個完美的方案,而是建立一套「錯了還能改」的系統,然後有耐心地,一直改下去。

最後:一個誠實的說明
這一頁的舊版,寫於幾年前。那個版本裡有「節水 50-70%」「循環利用 > 80%」「在地聘用 > 70%」「資源化 100%」「零掩埋焚化」這些數字。它談 ESG 治理、家族憲法、諮詢委員會、第三方查證、B 型企業目標。那些數字,沒有一個是真的。
那是 AI 協作早期留下的痕跡,一份規劃書被寫成了成果報告,而我沒有仔細校對就發布了。這是我的責任。更諷刺的是,一個以「對失敗誠實」為核心精神的房間,它的介紹頁,卻是當時最不誠實的一頁。現在把它改回來。
這座農場還沒有開始運轉,但那些失敗,全都是真的。如果 Beein' Farm 有一天真的成形,我想它最值得驕傲的,不會是它有多成功,而是它把每一次搞砸,都完整地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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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3.0|最後更新:202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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