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握了關鍵字，就懂永續了嗎：《永續力》批判閱讀筆記

——我買它，是想把台灣「怎麼推永續」，讀得更專業。它是一本很好用的關鍵字懶人包，讓我一次掌握 SDGs、ESG、淨零、循環經濟、社會企業。可是它也逼我，回頭問自己一個不太好受的問題：我辦過生態學校、得過國家永續發展獎——那，是真的永續，還是一份，寫得很漂亮的報告書？

摘要

《永續力》，是社企流與願景工程基金會合編的一本台灣本土永續發展手冊，副標很直白：「台灣第一本永續發展實戰聖經！一次掌握熱門永續新知＋關鍵字」。它把永續領域裡最熱門的概念——SDGs、ESG、2050 淨零、循環經濟、社會企業、B 型企業、影響力投資、永續報告書、地方創生、公正轉型——一個個講清楚，配上台灣的組織與案例，讓讀者能快速入門、接軌國際、也接回在地。它實用、好讀、資訊密集，是一本很好的入門地圖。我讀它，是為了替 Beein' Farm 的環境教育與 ESD，補上台灣在地的專業語言。但它也讓我，帶著批判閱讀一輩子的習慣，問了三個它自己不會問的問題——因為一本把永續整理成「關鍵字」與「聖經」的書，最該被檢視的，恰恰是：掌握了關鍵字，就等於懂了永續嗎？

一、前言與書籍資訊

我買這本書，動機很清楚：我想把「台灣怎麼推永續」，懂得更專業。

我剛讀完諾德豪斯的《綠色精神》——那是全球的、宏觀的、經濟學的永續：外部性、碳定價、社會成本。它給了我理論的骨架。可是我需要另一半：台灣，在地，實際上，是怎麼做的？SDGs 落到台灣是什麼樣子？ESG、淨零、循環經濟、社會企業，在台灣有哪些真實的案例？我帶環教研習、經營 Beein' Farm、談 ESD，需要一套接得上台灣現場的語言。

這本《永續力》，正好補上這一半。它像一張地圖，把永續領域的關鍵字，一個個標出來，配上台灣的案例。讀完，我確實覺得「上手」了——我知道了更多名詞，也認識了更多台灣在做永續的組織。

可是，也就在我覺得「上手」的那一刻，一個讀了一輩子書、也批判了一輩子書的老習慣，讓我停了下來。

因為這本書的副標，有兩個詞，讓我不太安心：「關鍵字」，和「聖經」。

「一次掌握關鍵字」——這是一句很誘人的話，但它也藏著一個危險：掌握了關鍵字，會不會被誤以為，就等於懂了那件事？ 而「聖經」——這個詞更微妙，因為聖經，是不容質疑的；可是永續，恰恰是一個充滿爭議、需要不斷質疑的領域（光是諾德豪斯的折現率，就吵了幾十年）。

更貼身的是，這本書逼我回頭，看我自己。因為我，不是永續的門外漢——我辦過生態學校、拿過國家永續發展獎，我一輩子在教育現場推永續。而這本教人「怎麼做永續」的書，讓我不得不誠實地問：我當年那些得獎的永續，是真的改變了什麼，還是，也曾是一份寫得很漂亮、很符合關鍵字的報告書？

所以這篇筆記，我讀的不只是這本書，是我自己一生的永續實踐——用它，來照一照，我做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展演。

書籍資訊。《永續力：台灣第一本永續發展實戰聖經！一次掌握熱門永續新知＋關鍵字》，作者為社企流（台灣重要的社會創新與社會企業媒體平台）與願景工程基金會（源於公共議題倡議的公益基金會）。本書 2022 年出版；我讀的是誠品的電子書。

二、筆記核心

核心命題

永續，已經從少數人的理想，變成每個人都該具備的素養與能力；而要入門這個龐大而快速演變的領域，最有效率的路，是先掌握它的核心關鍵字，並透過台灣在地的真實案例，把抽象的概念，接回可以行動的現場。這本書的立場，因此不是「提出一個關於永續的論點」，而是「當一張讓人快速上手、接軌國際、也接回在地的入門地圖」。

重要概念（它整理的關鍵字地圖）

SDGs（永續發展目標）： 聯合國 2015 年提出的 17 項目標，是全球永續的共同語言與框架。
ESG（環境、社會、治理）： 從投資與企業經營角度，衡量一家公司在環境、社會、公司治理三面向的表現。
2050 淨零碳排： 溫室氣體的排放與移除相抵、達到淨零；台灣已將其入法。
循環經濟： 從「開採—製造—丟棄」的線性經濟，轉為「資源不斷循環再利用」的模式。
社會企業與社會創新： 用商業模式解決社會或環境問題；不以利潤最大化、而以使命為核心（社企流的主場）。
B 型企業、影響力投資、影響力評估： 讓「對社會好」也能被認證、被投資、被衡量。
永續報告書、利害關係人溝通： 企業揭露永續作為、與各方溝通的機制。
地方創生、公正轉型： 讓永續接回在地的人與產業；並確保綠色轉型的代價，不被弱勢獨自承擔。

論證與證據（前提 → 推論 → 結論）

前提 → 永續，已經是不可逆的全球趨勢與在地需求；但它龐大、專業、名詞繁多，對一般人（學生、公民、中小企業、公部門）而言，門檻很高、難以入手。

推論 → 因此，降低門檻、讓永續變得「可掌握、可行動」，本身就是一件有價值的事。而最有效的方式，是把散落的概念，整理成清楚的關鍵字，配上讓人有感的台灣案例，做成一張入門地圖。

結論 → 所以，這本書的定位，不是深究某一個永續難題，而是當一個稱職的「入門嚮導」：讓更多人，先能站上永續的起跑線。

證據。 它的證據，是大量的台灣組織與案例、關鍵字的清楚定義、以及社企流長年在社會創新領域的第一線觀察。作為入門地圖，它稱職、可信、資訊密集；而它，也正因為是「入門地圖」，最該被提醒它的邊界——地圖，不是土地本身（見隱含假設）。

隱含假設（作者未明言的前提）

第一，假設「掌握關鍵字，就是入門的正路」。但「認得一個名詞」與「理解一件事」，中間隔著很遠。關鍵字化，能降低門檻，也可能製造一種「我懂了」的錯覺——用名詞的熟悉，代替了理解的深度。

第二，假設「永續，主要是可被整理、可被衡量、可被認證的」。這本書的重心，落在那些能被關鍵字、指標、報告書捕捉的永續；但永續裡最深的東西——一個孩子對土地的愛、一種農法的在地智慧、一塊田的意義——恰恰是關鍵字與指標，捕捉不到的。

第三，假設「國際框架（SDGs、ESG），可以直接當成台灣的框架」。這些框架，大體是舶來的；書中做了在地案例的對接，但「用台灣案例去填國際框架」，和「從台灣的土地與處境，長出台灣自己的永續」，是兩件不同深度的事。

三、批判評估

具備說服力之處。

作為一張入門地圖，這本書很稱職。它把一個門檻很高、名詞很雜的領域，整理得清楚、好上手，配上台灣的案例，讓「永續」不再只是遠方的國際口號，而是身邊有人在做的事。這對我很有用——它替我的環教研習與 ESD，補上了接軌台灣現場的專業語言；也讓我看見，我的 Beein' Farm，其實可以用「社會企業」「地方創生」這些詞，接進一個更大的台灣永續對話裡。而它以「社會企業」為核心的視角，和我把農場做成「知足、不以利潤最大化」的社會企業式農場，是同一個家族（接 [《三零世界》]）。

需要誠實面對的不足。

第一，關鍵字化的深度風險。把永續整理成「一次掌握的關鍵字」，是它的優點，也是它的陷阱——它容易讓人以為「認得名詞」就是「懂了」，用流行術語的熟悉，代替了真正的理解與改變（見詰問一）。

第二，洗綠的門。一本教人「永續關鍵字」的書，若沒有夠強的批判自覺，可能不小心，也教了人怎麼「聽起來很永續」——這正是 ESG 與永續報告書，最被詬病的「洗綠／道德信號」（見詰問二）。

第三，舶來框架的在地化，做得還不夠深（見詰問三）。

第四，它是編纂，不是論證。它整理了「大家都這麼說」的永續共識，卻很少質疑那個共識本身（例如：淨零的路徑之爭、ESG 的有效性之爭、成長框架的知足之問）。「聖經」這個詞，恰恰暴露了這一點——它請你相信，不太請你質疑。

四、批判分析（深度詰問）

問題一：「一次掌握關鍵字」——可是掌握了關鍵字，就等於懂永續了嗎？還是，一本懶人包，反而教人用名詞，代替了真懂？

這一問，是我讀任何「懶人包」「聖經」都會先問的一問，而它，也正是我批判閱讀一輩子在防的東西。

這本書把永續，整理成一串漂亮的關鍵字：SDGs、ESG、淨零、循環經濟、社會企業。讀完，我確實「認得」了更多名詞。但認得名詞，和真的懂，是兩回事。弗雷勒會在這裡提醒我：把知識，當成一包一包的名詞，「存進」學生腦裡（囤積式教育），恰恰是他最反對的——真正的懂，不是掌握別人給的關鍵字，是能用它去「命名」並改變自己的處境。而傅柯會補一句：這些關鍵字，是誰定義的？當「永續」被收攏成 ESG、淨零這些國際框架的詞，那些框架，同時就決定了什麼算永續、什麼不算——關鍵字，是有權力的（[《知識考古學》]）。

對我最切身的，是我的環教研習與種子教室。我要教孩子的，是「淨零」「循環經濟」這些名詞，還是讓他們把手插進土裡、真的懂了土地？我的答案很清楚：名詞，是入口，不是理解；地圖，不是土地。 這本書可以當我的地圖，快速讓我知道「這個領域有哪些站」；但真正的永續，不在我認得多少關鍵字，在我有沒有，帶著孩子，真的走進那塊土地。

問題二：ESG 與永續報告書，會不會成了「洗綠」的黑色修辭？——而我得過的國家永續發展獎、辦過的生態學校，是真永續，還是一份漂亮的報告書？

這一問，是這本書逼我，把尺，轉回我自己身上的地方。

這本書教「永續報告書」「ESG」「影響力評估」——這些，都是把永續「可衡量、可揭露、可認證」的工具。它們有真實的價值：讓「對社會好」這件事，能被看見、被投資。但它們也有一個最被詬病的陰暗面——洗綠：一家公司，可以把報告書寫得很漂亮、關鍵字用得很到位，卻沒有真的改變什麼。這正是索爾說的「道德信號」：以「說得漂亮的道德姿態」，換取聲望，卻脫離真實的後果（[《知識分子與社會》]）；也正是我在賈誠柯那裡讀到的「黑色修辭」的永續版——說服你相信它很永續，繞過了它到底做了什麼（[《德國式邏輯陳述法》]）；諾德豪斯的「贖罪券」也在這裡：付了、寫了、得獎了，就心安理得。

而這一刀，我不能只往外揮。因為我，就是一個拿過國家永續發展獎、辦過生態學校的人。所以我得誠實地，把尺轉回自己（這正是我卡23 立的那根刺：成功、得獎的當下，最該問「這是真實，還是展演」）：我當年那些得獎的永續，有多少，是真的改變了那所學校、那片土地、那些孩子？有多少，是一份寫得很符合評審關鍵字、很漂亮的報告書？ 我不給自己一個乾淨的答案。我猜，兩者都有——有真的做出來的，也有為了得獎而展演的。而能誠實地承認「我自己也曾經洗過一點綠」，才有資格，去分辨真永續與假永續。

問題三：SDGs、ESG 是舶來的框架——台灣的永續、我農場的永續，是把國際關鍵字翻譯過來，還是長在這塊土地上？

這一問，是這本書「在地」二字，最該被追到底的地方。

這本書叫「台灣第一本」，配了很多台灣案例——這很好。但我讀的時候，仍感覺到一種張力：它的骨架（SDGs、ESG、淨零），是國際的、舶來的；台灣的案例，多半是「用我們的例子，去填那個國際的框架」。而這，和「從台灣這塊土地、從我們自己的處境，長出台灣自己的永續」，是兩件不同深度的事。薩依德會提醒我：當我們只用別人的框架，來述說自己，我們就還沒真正奪回，替自己命名的權力（[《東方主義》]）。

對我最切身的，是 Beein' Farm 的永續。我的農場，該把它的永續，說成「符合 SDG 幾、ESG 哪一項」，還是說成——它長在褒忠這塊土地上，長在阿公阿媽那套看天吃飯的農法裡，長在留種、母語、對土地的愛裡？ 我相信，真正深的永續，未必在那些國際關鍵字裡，而在這塊土地自己的智慧裡（接 [《致命的自負》]：演化的在地農智，值得守）。國際框架，是我對外溝通、爭取資源的語言（我收下）；但我農場永續的根，得長在土裡，不長在關鍵字裡。

（附一根反向的刺：我用「在地、土地」來反對「國際關鍵字」，會不會，我自己，也正在把「真正的在地永續」，變成一個新的、讓我顯得比別人更真的關鍵字？——連「回歸土地」，都可能是一種姿態。所以我要守的，不是「在地」這個詞，是真的，蹲下去，把手插進那塊土裡。）

五、i-29 深度連結

Beein' Farm／《當校長遇見農場》：對外的語言，與對內的根。

這本書，替 Beein' 補上了一套「對外的語言」：我可以用社會企業、地方創生、SDGs，把我的農場，接進台灣的永續對話、爭取資源與夥伴。這很實用。但它也讓我更清楚地，守住「對內的根」：我農場的永續，不是為了符合關鍵字，是長在褒忠的土地、阿公阿媽的農法、留種與母語裡。對外，我說國際的語言；對內，我守土地的智慧。這兩者，我都要，但不能顛倒——別讓對外的關鍵字，反過來，定義了我對內的根。

Thinkin' Library／《生命，是最長的學期》：一個得過永續獎的人，誠實面對自己的展演。

這本書給《生命》一個誠實的自我審視：我辦過生態學校、拿過國家永續發展獎——而這些，有多少是真的改變，有多少是漂亮的報告書與展演？這一章，接卡23（成功時把尺轉回自己），也接我整條「英雄／展演 vs 真實」的線。誠實地承認「我自己也曾洗過一點綠」，不是自我貶低，是讓我在退休後、在《讀萬卷書之後》裡，更有資格去談「真永續與假永續」的分別。

Kreatin' Studio／《讀萬卷書之後》：教永續，卻不把永續，教成一串關鍵字。

這本書最提醒 Kreatin' 的，是一件事：當我把永續教給讀者與孩子，我要小心，別把它教成一串可以背誦、可以拿來表態的關鍵字。真正的永續教育，是弗雷勒式的——不是把「淨零、循環經濟」存進他們腦裡，是帶他們，真的去看見那個被丟給未來的帳（諾德豪斯的外部性）、真的去愛那塊土地（諾丁斯的關懷），然後，長出他們自己的行動。關鍵字是地圖；我要交給他們的，是走進土地的那雙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