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讓球說話,自己保持沉默——一座孤島,把「我們存在」押在一個安靜的人身上:《沉默的王牌王建民》批判閱讀筆記

——第二章第一節,我寫了一句:陳金鋒、王建民,開了我看大聯盟的眼。而這本書,是三個美國記者,貼身六年,去讀一個他們既著迷、又參不透的「沉默的東方王牌」。可是我讀著讀著,讀到的,是兩件離棒球很遠、卻離我很近的事:一件,是我那個『不會說阿媽的話』的、沉默的舌頭;另一件,是一個問題——這一整座島,為什麼要把『我們存在』,押在那一個安靜的人身上?


摘要

《沉默的王牌王建民》,是三位長期採訪洋基的美國記者(波頓、凡恩塞、亞伯拉罕),貼身觀察王建民約六年的紀錄。王建民以伸卡球著稱,二〇〇六、二〇〇七連兩年十九勝,是第一個在大聯盟真正立足為王牌的台灣人,被譽為「台灣之光」;後因傷病轉折。全書的鉤子,是「沉默」——在一個以媒體表演為常態的美國職棒裡,王建民寡言、內斂,讓球替他說話,成了三個美國記者既著迷又難參透的謎。這本書對我,與托瑞那本配成一對洋基書:托瑞從「裡面」看領導,這本看一個台灣英雄怎麼被「外面」書寫。而它牽出我三條線:台灣之光(棒球承載國族認同最個人的一次)、沉默(照回我不會說阿媽的話、法農的白面具)、以及「這是誰的王建民」(美國媒體的凝視)。我用「既收又拆」讀它,並守住對一個真實的人的判決留白。


一、前言與書籍資訊

第二章第一節,我寫棒球寫到「棒球魂再度燃起」時,點了一個名字:王建民。我說,是陳金鋒和王建民,開了我看大聯盟的眼。

那幾年——二〇〇六、二〇〇七——是一段,我到現在想起來,都還會心頭一熱的日子。每一個王建民先發的清晨,整座島,好像都在同一個頻率上:早餐店的電視、辦公室的角落、學校的走廊,大家壓低聲音,卻豎起耳朵,問同一句話:「今天建仔幾局了?」他每投出一顆滾地球、每拿下一場勝投,這座島,就跟著他,抬頭挺胸了一寸。他不只是一個投手,他是「台灣之光」。

所以,當我看到這本《沉默的王牌王建民》,我很好奇。因為它,是三個美國記者寫的——三個貼身採訪洋基的美國人,用六年的時間,近距離地,看著這個從台灣來的、安靜的投手。我想知道,在他們的眼裡,我們的「建仔」,是什麼樣子。

而這本書,最抓住我的,是書名裡的那兩個字:沉默。

因為在美國職棒那個世界裡,一個球星,是要會說話的——要對著鏡頭侃侃而談,要有個性、有金句、有表演。而王建民,恰恰相反。他寡言、他內斂、他低調,他把所有的話,都交給了他那顆下沉的伸卡球;自己,幾乎不多說。這份「沉默」,對那三個美國記者,是一個既著迷、又怎麼也參不透的謎。他們這本書,某種程度,就是三個美國人,試著去讀懂一個「沉默的東方王牌」的筆記。

可是,我讀著讀著,我讀到的,卻是兩件離棒球很遠、卻離我很近的事。

第一件,是他的「沉默」。因為,我也是一個,跟「沉默」與「語言」,糾纏了一輩子的人——那個五歲回到褒忠、卻「不會說阿媽的話」的孩子,那個換過台語、國語、又換上英文,至今還在意自己「台灣腔」的人。王建民的沉默裡,好像,有我認得的東西。

第二件,是那個更大的問題:這一整座島,為什麼,要把「我們存在」這麼重的東西,押在那一個安靜的人,一個人的肩膀上?

書籍資訊。《沉默的王牌王建民:洋基記者的6年貼身觀察》(Ace in America: The Story of Chien-Ming Wang's Rise to Stardom with the New York Yankees),山姆·波頓、馬克·凡恩塞、彼特·亞伯拉罕合著。三位作者皆為長期採訪紐約洋基的美國運動記者。書寫對象王建民,為台灣投手,二〇〇六、二〇〇七連兩年十九勝,被譽為「台灣之光」,後因傷病轉折。


二、筆記核心

核心命題

一個沉默、內斂、讓球替他說話的台灣投手,在大聯盟立足為王牌,成了『台灣之光』——一座被國際孤立的島,把『我們存在』的渴望,押在了他一個人身上;而他的故事與他的沉默,是由三個貼身觀察他六年的美國記者,來書寫的。 這裡面,有兩層鏡子:一層照台灣的認同與語言,一層照「誰在書寫這個東方英雄」。

重要概念

沉默的王牌。 全書的核心意象:在一個以言語表演為常態的世界裡,一個選擇沉默、用球說話的人。這份沉默,是全書著迷、也參不透的謎。

台灣之光。 一座在國際上被打壓、被改名的島,把它「我們存在」的集體渴望,投射到一個在世界最高殿堂發光的人身上。棒球,承載了無法在正式場合說出口的國族認同。

外來的凝視。 這本書,是「美國記者眼中的」王建民——一個台灣英雄的故事,由看著他的外國媒體來書寫、來框定(尤其那個「沉默、神祕」的框架)。

語言與沉默。 一個扛著一整座島、站在別人的語言與放大鏡裡的人的沉默——它是天性,還是一種選擇?還是,一個舌頭不在自己語言裡的人,最誠實的姿態?

論證與證據(前提 → 推論 → 結論)

前提 → 一個異國的、沉默的球星,對美國媒體,是一個需要被「解讀」的對象;而解讀,總是從解讀者自己的位置出發。

推論 → 三位記者,用六年的近身,去記錄、去揣摩這個「沉默的王牌」——他們捕捉到了許多真實的細節(他的勤奮、他的低調、他球場上的專注)。但「沉默/神祕」這個框架本身,一半,可能來自王建民其人;另一半,可能來自這三個隔著語言與文化的觀察者,讀不懂他。與此同時,他們也記錄下(卻未必完全讀懂)太平洋另一端,那座島為他瘋狂的、近乎宗教般的集體情感。

結論 → 所以,這本書是一份珍貴的、近身的紀錄;但它,是「一個台灣英雄,被外面(美國媒體、與一座島的投射)書寫」的故事——真正的王建民,與那個為他早起的台灣,還有一個這三個記者接不住的、自己的故事。

證據。 全書的力量,來自三位記者六年的第一手貼身觀察。而它的限制,也在這裡:這是「他者的凝視」——它看得見王建民做了什麼,卻未必讀得懂他,更未必讀得懂,那座島在他身上,投射了什麼(見詰問三)。

隱含假設(未明言,需辨明的前提)

第一:「沉默」被當成了王建民的『本質』,甚至被浪漫化成一種東方式的、神祕的堅忍。 但一個人的沉默,可能有很多原因:天性、專注、或者——一個母語不是英語的人,在別人的語言與媒體的放大鏡裡,選擇不表演。把「沉默」讀成一種神祕的東方特質,本身,可能就是一種凝視(見詰問二、三)。

第二:「台灣之光」這份榮耀,隱含了一個沉重的、少有人說破的代價——它把一整座島的存在感,押在了一個人的身體(手臂)上。 這份光很美,但它對那個人,是一副千鈞的擔子;而當他受傷、跌落,那份曾經的狂熱,也可能,反過來,變成苛責(見詰問一)。

第三:這本書,是「美國記者寫的」——這件事本身,就是內容。 一個台灣英雄的故事,由外國媒體來書寫;那麼,我們自己,有沒有好好地,用我們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語言,寫下我們自己的建仔?(見詰問三,接呂秀蓮「奪回作者權」。)


三、批判評估

這本書給我最珍貴的。

它給我的,不是王建民的內幕,而是兩面我沒料到的鏡子。第一面,照我這一章的心臟:棒球,怎麼承載了一個孤島,無法在正式場合說出口的國族認同——而且,是用最個人、最孤獨的方式(不是一支隊,是一個人)。它讓我第二章第一節寫的那份「台灣之光」的熱,有了更深的底。第二面,更意外,照我這一生最深的傷:語言。王建民的「沉默」,讓我想起我自己那個「不會說阿媽的話」的、糾纏了一輩子的舌頭。這兩面鏡子,是這本書,一本三個美國人寫的棒球書,給我的、最沒想到的禮物。

需要誠實面對、也最要小心的分寸。

第一,別把「台灣之光」的光,讀得理所當然——那份光,對那個人,是一副千鈞的擔子;別把一座島,押在一個人的手臂上(見詰問一)。

第二,別把「沉默」浪漫化成東方式的神祕,更別把我自己的母語傷,投射到王建民身上——判決留白(見詰問二)。

第三,這是「美國記者眼中的」王建民——那份凝視有它的限制;我們自己的建仔,該由我們自己來寫(見詰問三)。


四、批判分析(深度詰問)

問題一:那幾年,每一個王建民先發的清晨,整座島都在同一個頻率上,為他屏息、為他落淚。棒球,承載了一份我們無法在正式場合說出口的『我們存在』。這份『台灣之光』的重,我該怎麼收、怎麼守?

這一問,把王建民,接到了我這一章最深的那條副線——棒球,為什麼對我們這一代人,從來不只是棒球。

我先誠實地,收下那份熱。因為那份熱,是真的。一座在國際上,被打壓、被改名、被說「不存在」的島,它的人民,在王建民每一次站上投手丘時,找到了一個,可以大聲的出口。他每一場勝投,都像是替我們,向那個把我們排除在外的世界,證明了一次:我們,在這裡;我們,是真的。這份情感,和後來二〇二四年,陳傑憲在空白胸前畫國名時,我流的那場淚,是同一種——是「我們存在(we exist)」的、真實不虛的渴望(安德森:想像的,不等於虛假的)。這一層,我滿懷感情地,收下。

但緊接著,我要用我這一年學來的「去英雄化」,守一個很重要的分寸。因為,「台灣之光」這四個字,美則美矣,它底下,藏著一個少有人說破的、殘忍的代價:我們,把一整座島的存在感,押在了一個人的身體上——押在了一條,會受傷、會疲勞、會老去的手臂上。

這對王建民,是一副千鈞的擔子。他上場的,從來不只是一場球,是一整個台灣的心情。他贏,全島狂喜;他輸、他受傷,全島失落——而失落,有時,會變成苛責。當他後來因傷跌落,那份曾經把他捧成「光」的狂熱裡,有一些,就反過來,變成了對他的苛求與遺忘。這,是我們對一個「英雄」,最不該有、卻最常有的殘忍。

所以我的揀選:收下『台灣之光』那份『我們存在』的、真實的熱;但守住去英雄化那條線——他是『人』,不是『光』。 我可以愛他投的每一顆伸卡球,可以為他的每一場勝投落淚;但我不該,也不能,讓他一個人,替我扛起整座台灣的存在感。這座島是否存在,不該押在任何一個人的手臂上——它存在,是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在這塊紅土上,活著。這,正是冠軍之路那句「HERO! HITO!」教我的溫柔:英雄,說到底,就是我們的自己人;他該被愛,不該被神化,更不該,在他跌倒時,被丟下。(接 [[冠軍之路(HERO!HITO!)]](英雄其實是人、we exist)、[模型卡_去英雄化]、[[Anderson(Benedict)《想像的共同體》]](想像的≠虛假)。)

問題二:這本書的鉤子是『沉默』——三個美國記者,把王建民的沉默,讀成一個神祕的謎。可是我讀到他的沉默,想起的,卻是我自己那個『不會說阿媽的話』的舌頭。那麼,王建民的沉默,對我,意味著什麼?

這一問,是這本書,最意外、也最貼身地,照到我身上的地方。

三個美國記者,把王建民的沉默,當成一個東方式的、神祕的、需要被破解的謎。而我,一個台灣人,讀到那份沉默,卻一點也不覺得神祕。我覺得,我認得它。

因為,我忽然想到法農教我的那件事:語言,就是那張最貼身的面具;而一個母語不在殖民者語言裡的人,站在那個語言的世界裡,是會沉默的。 王建民站在紐約的投手丘上,扛著一整座島,被全世界的鏡頭與麥克風包圍——而那些鏡頭與麥克風,說的,是英語。他的母語,不在那裡。

那麼,他的「沉默」,會不會,不是一種神祕的東方特質,而是——一個舌頭不在自己語言裡的人,最誠實、也最有尊嚴的一個選擇? 他選擇,不去戴上那張,為了討好美國媒體而、表演一口漂亮英文的面具;他選擇,讓他的球——那是他真正的、不需要翻譯的母語——替他說話。

而這,直直地,照回了我自己。因為我,正是那個一輩子,在語言的面具裡,換了又換的人:我把台語,換成標準國語,換上了第一張白面具;後來,我又為了那口「不要有台灣腔」的英文,在意了大半輩子。我太懂,站在別人的語言裡,那種「說,怕說不好;不說,又被當成沒料」的、進退兩難的沉默了。所以,王建民選擇「用球說話、自己沉默」,在我眼裡,不是神祕,是一種我心疼、也敬佩的,尊嚴。

但我要非常小心地,守住一條線:判決留白。 因為,我以上說的這一切,是「我」,從「我」的母語傷裡,讀出來的一面鏡子——它,未必是王建民本人的真實。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沉默;也許就是天性,也許是專注,也許是別的我不知道的原因。我沒有權力,替一個真實的、活著的人,下「他的沉默是因為……」的診斷,更不該,把我自己的傷,投射成他的。所以我的揀選:收下王建民的沉默,作為一面照我自己母語與語言之傷的鏡子;但守住判決留白——那是他的沉默,屬於他;我讀到的,是我自己。(接 [[Fanon《黑皮膚,白面具》]](白面具長在舌頭上)、[林俊傑_卡93_收台語罰款與教鞭是無力製造的暴力也是我留下的假性天真]、[林俊傑_卡34_五歲那年,我不會說阿媽的話]、i-29 分際總綱(判決留白、不替別人下定論)。)

問題三:這本書,是三個『美國記者』寫的——一個台灣英雄的故事,由看著他的外國媒體來書寫。那個『沉默、神祕』的框架,會不會,一半是他們讀不懂他?而更深的一問是:我們自己的建仔,我們,有沒有好好地,用我們自己的眼睛,寫下他?

這一問,把一本棒球書,接回了我這一整年,最核心的那條線——誰,有權書寫。

先收。這三位記者,貼身觀察了六年,他們的紀錄,是珍貴的、第一手的史料——王建民的勤奮、他的專注、他在那個巨大機器裡的處境,他們看見了很多,記下了很多。這份近身的見證,我收下。

但我要用薩依德,拆一個東西。因為,這本書,畢竟是「美國人眼中的」王建民。而那個貫穿全書的「沉默、神祕、難以參透的東方王牌」的框架——它,會不會,有一半,根本不是王建民的特質,而是這三個隔著語言、隔著文化的美國觀察者,讀不懂他,於是,把「我讀不懂」,說成了「他很神祕」?這,正是薩依德說的「東方主義」的凝視:把一個他者,框進「神祕、難解、沉默」的刻板印象裡——而那個框架,說的,其實往往是觀察者自己的限制(接 [[Said《東方主義》]]、[伊能嘉矩《臺灣文化志》]:一份被外來凝視書寫的紀錄)。

而這,逼出了我最深的一問,也接回了呂秀蓮那本書教我的:我們自己的建仔,我們,有沒有好好地,用我們自己的眼睛、我們自己的語言,寫下他? 王建民,是我們的台灣之光;可是,寫他最有名的那本近身觀察,是三個美國人。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則,關於一個小國、一個被消音的地方,連「書寫自己的英雄」這件事,都還在學著奪回的,隱喻。這,正是林博文教我的「把被消音的聲音聽回來」,也是呂秀蓮教我的「奪回作者權」——一個地方真正的成熟,不只是有能站上世界舞台的英雄,更是,有能力、有自信,用自己的眼睛與語言,書寫自己的英雄、自己的故事。

所以我的揀選:收下這三位記者六年的近身見證(那是真的史料);但拆掉『沉默神祕的東方王牌』這個外來凝視的框架(那一半是觀察者的限制);並記住——我們自己的建仔、自己的島、自己的故事,最終,要由我們自己來寫。 判決留白:真正的王建民是什麼樣子,我不替任何人(包括這三位記者、包括我自己)下定論;但「該由我們自己書寫自己」這件事,我認領。(接 [[Said《東方主義》]](凝視的框架)、[呂秀蓮《重審美麗島》](奪回作者權)、[林博文《悸動的六○年代》](把被消音的聲音聽回來)、[[Torre&Verducci《我在洋基的日子》]](代筆的「我」)。)


五、i-29 深度連結

Thinkin' Library/第二章認同副線的「王建民節」:棒球承載國族認同,最個人的一次。

一座孤島把「我們存在」押在一個安靜的人身上——這是第二章第一節「台灣之光」那份熱最深的底。與冠軍之路(陳傑憲/團隊/2024)配成兩次「我們存在」:一次個人、一次集體。接 [[冠軍之路(HERO!HITO!)]]、[模型卡_去英雄化]、第二章第一節。

配對的洋基書:裡面的領導,外面的凝視。

托瑞那本,從更衣室裡面看領導;這本,看一個台灣英雄怎麼被外面(美國媒體與一座島的投射)書寫。兩本合起來,是「洋基」這個舞台的兩面。接 [[Torre&Verducci《我在洋基的日子》]]。

沉默與母語:他的沉默,照回我不會說阿媽的話。

王建民站在別人的語言裡、用球說話而不戴英文面具——照回我換過台語國語英文、至今在意台灣腔的舌頭(法農:白面具長在語言上)。但守判決留白,不把我的傷投射到他身上。接 [[Fanon《黑皮膚,白面具》]]、[林俊傑_卡93_收台語罰款與教鞭是無力製造的暴力也是我留下的假性天真]、[林俊傑_卡34_五歲那年,我不會說阿媽的話]。

誰有權書寫:我們自己的建仔,該由我們自己寫。

美國記者的凝視有它的限制(薩依德);一個地方的成熟,是有能力用自己的眼睛與語言,書寫自己的英雄。接 [[Said《東方主義》]]、[呂秀蓮《重審美麗島》]、[林博文《悸動的六○年代》]、[模型卡_既收又拆]。


六、結語與整合

我本來,是帶著球迷的心,想看看「三個美國人眼中的建仔」,翻開這本書的。可是我闔上書時,手裡多的,是兩面照我自己的鏡子,和一個,關於「我們」的、有點沉的體會。

王建民讓我重新摸到,那份「台灣之光」的熱——那是一座孤島,把「我們存在」押在一個人身上的、真實的渴望;但他也讓我學會,去心疼那份熱底下的殘忍:我們不該,把一整座島,押在一個人的手臂上。他是人,不是光。

而他的「沉默」,出乎我意料地,照回了我自己那個「不會說阿媽的話」的舌頭——讓我看見,一個站在別人的語言裡的人,選擇用他真正的母語(那顆伸卡球)說話、而不戴上表演的面具,是一種何等的尊嚴。但我也守住了:那是他的沉默,我讀到的,是我自己。

最後,「這本書是美國人寫的」這件事,又一次把我帶回那個核心的問題——我們自己的英雄、自己的故事,我們,要學著,用自己的眼睛與語言,自己來寫。

對整本書稿的整合(一則備忘): 這本書,和托瑞那本一樣,養分不進第二章。第二章第一節,是那個半夜守著收音機、聽中華隊、還不懂為什麼贏球時大人在哭的、天真的孩子。王建民的年代(我三十幾、四十歲,當校長的成年時期)、以及這裡關於語言、凝視、去英雄化的反思,屬於後面——屬於覺醒期,屬於我盤點自己與這座島的認同的那些章。第二章只留孩子的體溫;建仔這面鏡子,我先收進書架。

那顆下沉的伸卡球,

從紐約的投手丘,

一路,

滾回了我心裡——

它教我的,

不是怎麼贏球;

是,

一個沉默的人,

怎麼在別人的語言裡,

守住,

自己真正的話;

也是,

一座島,

怎麼學著,

不把自己,

押在一個人身上,

而是,

好好地,

用自己的眼睛,

寫下,

自己。

那最後一筆,

我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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