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片田,種成一所學校——一座褒忠家族農園的食農教育起步

社群摘要

褒忠的田,多數交給代工種稻、種蒜、種西瓜;年輕人離鄉,老田被辜負。我們想做的不一樣——以返鄉退休為起點,把一片家族的田,慢慢種成一座食農教育的場域。這一篇,記錄二十七張作物卡與一個「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的開始。


一、前言:一片被辜負的田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 《道德經》第六十四章

每次回到褒忠,看著家裡那片田,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惜。它明明是好田,卻沒有被好好利用。

這不是一句抱怨,而是一個問題的起點:一片田,除了長出作物,還能不能長出別的東西——長出教育、長出連結、長出一個家族可以一起走的方向?

這一篇,不談收成,談的是我們如何在真正大規模動土之前,先為這片田想清楚:它是誰的、它要成為什麼、我們又該從哪一小步開始。


二、褒忠的真實:老田、代工與離鄉的年輕人

先誠實面對這塊土地的現況。

褒忠這個地方,年輕人多半外出工作,家裡的田,多數由老一輩請代工耕種。種的是最實在、最不需要天天顧的作物:稻子、落花生、玉米、蒜頭、番薯、西瓜、甘蔗,早期還種過蘆筍。這些作物養活了一代又一代,也撐起了雲林農業的底氣。

但代工模式的背後,是一種淡淡的無奈:田還在,人卻不在田裡了。作物有人種,土地卻少了主人的手感與想像。這也是為什麼,當我盤點自家想種、能種的作物,做了二十七張「作物卡」時,赫然發現——這片田真正種過的作物,遠比卡片上的多。那些稻子、花生、西瓜、甘蔗、蘆筍,都還沒被好好記錄下來。連我們自己,都還沒把這片田認識完整。


三、已經有人走在前面

「真正的實踐,不是憑空想像,而是站在別人的肩膀上,再往前一小步。」

—— 實踐筆記,i-29 Lab

我們不是第一個想讓這片土地不一樣的人。附近已經有人,用他們的方式,走出了路。

有一位從保險業退休、返鄉的鄰人,開始種草莓、小黃瓜這些需要細心照顧的作物;更關鍵的是,他懂得用網路行銷,直接面對消費者,打破了傳統農會產銷通道的限制。這說明了一件事:返鄉的新生代,帶回來的不只是勞力,還有新的思路。

而鄰近的雲林新湖合作農場,多年辛勤耕耘,硬是打造出遠近聞名的「生菜王國」——那是一種把單一作物做到極致、做成品牌與規模的專業路線。

這些前行者,讓我看清楚兩件事:其一,這片土地是有可能性的;其二,我們要做的,得是一件不一樣的事。若只是再種一次西瓜、再做一個生菜王國,那不是我們的路。


四、我們要做的不一樣:從返鄉退休,到食農教育

「農場不是退休,而是另一所學校。」

—— 《當校長遇見農場》(寫作中)

我們的出發點,不是產量,也不是品牌,而是返鄉退休——把人生下半場,安放回這片土地。但終點,不只是安養,而是一座食農教育的場域

差別在哪裡?別人種一顆西瓜,是為了賣一顆西瓜;我們種一顆西瓜,還想讓它變成一堂課——教孩子瓜的雌雄異花怎麼授粉、教一顆種子如何變成一桌的甜。別人把作物送進產銷通道,我們想把作物送進種籽教室

這座場域的想像是有層次的:先立足褒忠這片家族的田,再連結雲林的在地特色,進而推廣台灣的物產與農法,最終,希望成為一個具有國際視野的環境教育場域——讓別人來這裡,認識的不只是幾種作物,而是一整套「人與土地如何相處」的思考。

這也呼應了我一直在寫的那句話:農場,是退休後的另一所學校。


五、我們怎麼開始:二十七張作物卡與一套會長大的系統

「鬆動一個結構,靠的不是推倒重來,而是一連串撐得住檢驗的下一小步。」

—— Karl Popper,點滴工程(piecemeal engineering)

願景很大,但我們沒有一步登天。我們選擇的第一小步,是先把知識種下去

在真正大規模動土之前,我和家人一起,把想種的作物一張一張整理成「作物卡」——每張卡有六層:身份與品種、栽培參考、在農園的位置、栽培實錄、種籽教室教學層、系統連結。到目前累積了二十七張。這套卡最珍貴的地方,不是「完整」,而是每一張背後都站著一個家人與一個具體的理由:父親在開心農場種過的果樹、二弟的咖啡夢、弟媳做甜點的檸檬、子軒提議的土芒果、子庭正在馴化的原生樹……它同時是一份栽培指南、一套教材,也是一張家族地圖。


六、二十七種作物,由易到難走一遍

這一段,適合邊聽邊想。我把作物由「好上手」到「真挑戰」排成三梯,每一種一句話認識它、一句話記住它的眉角。它其實也是一份「適地適種」的地圖——哪些先種、哪些再說、哪些該誠實放下。

第一梯:好上手的——先從這裡站穩腳步

這一梯多半好種、風險低,是家庭食材與種籽教室的主力。

甘藷,耐旱高產、用藤蔓扦插就活,是雲林的強項;要留意的是蟻象會蛀薯。蒜頭,這片田的本命,掰一瓣蒜就能種,但它要秋冬冷涼、忌連作,而且蔥蒜對貓狗有毒,別餵寵物。芋頭,耐濕好種、和甘藷並稱「土裡雙主食」;但生芋的汁液會咬手、務必煮熟才吃。香蕉,用吸芽繁殖、長得快;最大的敵人是無藥可醫的黃葉病,還要防風。紅豆,秋天種、豆科能養地;只怕開花那幾天遇寒流,我們會走友善路線、不用落葉劑。

百香果火龍果,父親都已試種成功——百香果要用無病毒的嫁接苗、記得套袋防果實蠅;火龍果沒套袋就會招蟲,紅肉品種還得幫它人工授粉。檸檬,四季有果、做甜點好用;要當心星天牛蛀幹、柑橘黃龍病,還有果皮的光敏性,刨皮後別馬上曬太陽。芭樂,好種、幾乎全年結果,是維生素 C 之王;套袋防果實蠅是關鍵。南瓜,一物多用連籽都營養;南部要防白粉病、記得幫花授粉,還有——極苦的南瓜千萬別吃。

羽衣甘藍,涼季好種的超級食物;怕盛夏、招菜蟲。生菜,退休後的主力、育苗作業室的當家;夏天種子會熱到休眠,得靠控溫催芽。豆瓣菜(西洋菜),一根莖插進水裡就活;但它挑水,一定要用乾淨冷涼的水源。瓊崖海棠,子庭從小種到大的防風樹,耐風耐旱;種子油是外用的,別誤食。羅漢松,觀賞盆景、耐修剪;種子有毒、紅色種托可食,教學時務必分清楚。

第二梯:要一點功夫的——值得投入,但先想清楚

這一梯不是不能種,而是要一點技術或先小規模試。

酪梨,我的早餐常客;它要嫁接才穩、怕積水爛根,而且不是雌雄異株、是「雌雄異熟」,得配 A、B 兩種花型才會結果,葉與種子也對寵物有毒。芒果,土芒果好種、愛文費工;愛文怕炭疽病、要套袋,而且芒果是漆樹科,敏感的人碰果皮會癢。咖啡,二弟的夢;褒忠平地是邊際環境,產量有限,定位成教學與限量、主力豆進口,種時要遮蔭。藍莓,已經有人在台灣種成功;關鍵是選低需冷的南方高叢品種、把介質控到強酸(pH 四點五到五點五)。鷹嘴豆,高蛋白、hummus 的主角;台灣最大的坑是濕度太高會「空莢」,要秋冬乾冷、寬行稀植保持通風。茄子,紫皮營養在花青素;它有個無藥可醫的敵人青枯病,要靠嫁接抗病砧木、還要輪作不連作。

第三梯:真挑戰與馴化的——誠實面對,量力而為

這一梯是研究、是馴化,甚至是「該不該種」的思辨。

香莢蘭,二弟看中的高價香料;但每朵花只開一天要人工授粉、採收後還要五、六個月的後製,種下去約三到五年才回本,得小規模先試、把授粉與後製兩門技術練起來。山胡椒(馬告),子庭碩士論文的主角,從山到海的馴化;種子發芽率只有一成、要低溫層積,還是雌雄異株,得雌雄成對。後大埔石櫟槲櫟,子庭正在褒忠馴化的殼斗科原生樹——石櫟原本住在山上四百到一千公尺,槲櫟更是全台只剩幾十株的稀有種,我們每馴化活一棵,就是一次遷地保育;它們的橡實含單寧,不是拿來吃的。球芽甘藍,一根莖結滿迷你高麗菜;但它要長期涼爽與大的日夜溫差才會結球,褒忠平地偏難,只能深冬小試或交給高冷地。瑪卡,安地斯高山四千公尺的作物——我必須誠實說,褒忠平地種不出好的,它在我們這裡的定位,是一堂「適地適種」的反面教材。

走完這一遍你會發現:難度,其實就是一張適地適種的地圖。 先把第一梯站穩,第二梯慢慢試,第三梯誠實面對——這就是我們一步一腳印的順序。


七、從這裡開始:這兩年先「養源」,退休後再「開園」

分析完可能性,願景要落地,得回答兩個很具體的問題:現在能先做什麼?退休後又怎麼依季節種?

現在(離退休還有兩年,人還在職、不能天天顧)——只做母株。 這兩年的原則是「插了就活、耐旱耐放、養種源」,把作物放在美植袋或盆裡(可移動,將來直接搬進育苗作業室)。子庭已經把馬告與兩種殼斗科原生樹、還有他從小種到大的瓊崖海棠,種在美植袋裡、由父親在褒忠老家照顧;羅漢松也已是父親手上的景觀樹——這些就是母株的第一批。我要補上的,最推薦的是火龍果:莖節插進土裡就活、放養也死不了,將來要多少苗,剪莖再插就好。再為「將來的嫁接」先養好砧木母株——土芒果酪梨的實生苗、芭樂的高壓母樹。至於藍莓要控酸、香莢蘭要人工授粉與後製、咖啡要遮蔭,這些嬌貴或要設施的,就誠實地等退休。一句話:用最少的手,先把種源準備好。

兩年後(退休、有時間天天下田)——才在父親劃出的小小開心農場,依季節正式種菜。 雲林平地的大原則是:秋冬是葉菜的黃金期,夏季最不必勉強。 春天,定植茄子、南瓜,扦插甘藷,同時收蒜頭;夏天高溫又有颱風,嬌嫩葉菜留白,改讓耐熱的地瓜葉當家、由果樹接棒;秋天是黃金起跑點——十月,蒜頭、紅豆、萵苣、芋一起下田,是全年菜園的起跑槍;冬天則是生菜、羽衣甘藍、豆瓣菜盛產的季節,只需留意偶爾的寒流。

季節 種下 收成
春 3–5 月 茄子、南瓜、甘藷 蒜頭、豆瓣菜、藍莓
夏 6–8 月 地瓜葉(耐熱)、育萵苣苗 南瓜、百香果、火龍果、芒果
秋 9–11 月 生菜、羽衣甘藍、蒜頭、紅豆、芋 甘藷、芋、檸檬
冬 12–2 月 續種葉菜、球芽甘藍(深冬) 生菜、羽衣甘藍、豆瓣菜、酪梨

這兩步是一條線:這兩年先「養源」,退休後才「開園」。 母株是伏筆,四季菜園是正文;先把伏筆埋好,正文才寫得順。這,就是我們一步一腳印的節奏。


八、誠實的一節:願景很大,但目前紙比土多

這一段,是這篇文章最不好看、卻最重要的部分。

我必須誠實:這二十七張卡裡,真正已經在土地上長出來的,只有少數幾張——父親開心農場的三種果樹,加上子庭正在褒忠馴化的三棵樹。其餘大多數,栽培實錄那一欄還是空白的。這座農園,目前紙比土多。

而且,卡片越做越完整、越好用,也藏著一個風險:「先把知識種下去」的踏實感,會不會反而延後了真正動土的那一天? 這個問題,我還沒有答案。

我甚至誠實地為某些作物「判了死刑」——例如原生安地斯高山的瑪卡,在褒忠平地種不出好的,我把它從「想種」降為「教學用的反面教材」。能在浪費一整季之前就說出「這個不值得種」,也是一種進步。

我把這些不足寫下來,不是為了自責,而是因為——一份不敢寫失敗的紀錄,是宣傳,不是實踐。 這片田要真正被善用,靠的不會是第二十八張卡,而是第一張被真實的成敗填滿的卡。


九、結語: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願景可以很大:褒忠、雲林、台灣、國際;返鄉、退休、食農教育、環境教育場域。但我很清楚,這一切不會一夕之間發生。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結合家人的力量,穩健地、一步一腳印地朝這個方向走。父親種下的果樹、二弟一家的作物、子軒與子庭各自認領的樹、還有這片田種了幾十年的蒜頭與番薯——每一樣,都是那「足下」的一小步。

一片被辜負的田,不會因為一個宏大的計畫而改變;它會因為一家人,願意一小步一小步地,把知識種下去、把作物種下去、把下一代對土地的感情種下去,而慢慢地——從一片田,變成一所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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