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的,永遠不是發生過的事,是它的再現:《敘說分析》批判閱讀筆記

——里斯曼說:從一段經歷,到一份報告,中間隔著五層再現——注意、述說、轉錄、分析、閱讀,沒有一層是原始的。而其中,連「怎麼把話寫成字」,都已經是一種詮釋、一種立場。那麼我這套字斟句酌的遣辭鐵律,就不只是文風——它,就是我對我這一生的再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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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敘說分析》,是里斯曼在 1993 年出版、奠定「敘說分析」作為一套分析技術的經典。如果說克蘭迪寧與康納利,教我如何以敘說探究的姿態,貼近一個人的生命;那麼里斯曼,教我的是如何嚴謹地、又誠實地,去分析那些敘說文本。她最核心的貢獻,是「五層再現」:從一段經歷,走到一份研究報告,中間隔著注意、述說、轉錄、分析、閱讀五道關卡,沒有一層是原封不動的——敘說,不是通往真相的透明窗,而是一種再現。由此,她格外看重「轉錄」:連怎麼斷句、怎麼把話寫成字,都已經是分析與立場。她回顧了主題、結構、互動、展演等多種取徑,並帶著一股給邊緣者發聲的倫理鋒芒。這本書,是我碩論的另一本方法工具,也是我如今寫《生命》時,最該隨身帶著的一面鏡子——它時時提醒我:你寫的,永遠是再現,不是真相本身;所以要誠實,也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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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與書籍資訊

上一本方法書(克蘭迪寧與康納利的《敘說探究》),教我的是一種姿態——如何以敘說探究的方式,貼近一個人的生命,沿著時間、社會、地方三個方向,誠實地說。

而里斯曼這本《敘說分析》,是它的孿生。它教我的,不是姿態,是技術——以及,技術背後的良心。

因為當我真的坐下來,要把一段人生,變成一份可讀的文本時,一連串很技術、卻也很要命的問題,就冒出來了:我該怎麼把口述的話,變成紙上的字?哪裡斷句?停頓要不要標?那些「嗯」「啊」要不要留?我該用主題來切它,還是用結構來拆它?而里斯曼最深刻的提醒是:這些看似技術的選擇,沒有一個是中立的——每一個,都已經是詮釋。

她提出一個讓我至今難忘的框架——「五層再現」。她說,從一個人「真正經歷」的那件事,到最後你讀到的那份研究報告,中間,隔著五道關卡:

第一層,注意(attending):一個人回憶時,記憶本身,就在選擇——他只記得某些、忘了某些。第二層,述說(telling):他把它說出來,而說,是一種展演——對不同的人,會說得不一樣。第三層,轉錄(transcribing):研究者把話,變成字——而怎麼變,充滿了取捨。第四層,分析(analyzing):研究者的詮釋。第五層,閱讀(reading):讀者怎麼接收。

每一層,都是一次再現;而沒有一層,是原封不動的「真相」。

這個框架,二十年前,我在寫碩論時讀它,是一個方法上的謙卑提醒——別以為你訪談來的學生故事,就是「事實」。而如今,退休在望,我用它來寫《生命》——我自己的一生——這個框架,忽然變得無比切身,也無比鋒利。

因為它逼我,面對一件事:我寫的《生命》,永遠不是「我這一生真正發生的事」本身。它是一層又一層的再現——被我此刻的記憶篩過(注意),被我此刻的心境說出(述說),被我此刻的筆與那套遣辭鐵律寫下(轉錄),被我此刻的理論詮釋(分析),最後,被你,我的讀者,接收(閱讀)。

這件事,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它替我卸下了一個重擔——我不必假裝,我能寫出一個「絕對客觀、百分之百真實」的自己(那本來就不可能)。懼的是,它也藏著一個陷阱——如果一切都是再現,那「真的發生過的事」,會不會就此消失?

這篇筆記,就是我帶著這面鏡子,走進這個又喜又懼的問題的紀錄。

書籍資訊。《敘說分析》(Narrative Analysis),作者里斯曼(Catherine Kohler Riessman),美國社會學者,質性研究與敘說分析的重要方法學家。本書 1993 年出版,屬 Sage 質性研究方法叢書;她後續的《人文科學的敘說方法》(2008)更完整地梳理了四種分析取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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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筆記核心

核心命題

敘說,不是一扇通往『真相』或『原始經驗』的透明窗,而是一種『再現』——被人在特定場合、對特定聽眾、為特定目的,說出來的建構。 而從一段經歷到一份研究報告,中間隔著「五層再現」:注意、述說、轉錄、分析、閱讀,沒有一層是原封不動的。因此,研究者要對自己的每一個技術選擇(尤其是轉錄——怎麼把話變成字)保持警覺,因為那些選擇,本身就是詮釋與立場。敘說分析的價值,不在「還原真相」,在誠實地、有技術地、有倫理地,處理這一層層的再現——並藉此,給那些常被噤聲的邊緣生命,一個發聲的機會。

重要概念

五層再現(levels of representation)。 全書的核心:注意 → 述說 → 轉錄 → 分析 → 閱讀。經驗,在每一層被再現、再再現;沒有「原始資料」這回事。

轉錄即詮釋(transcription as interpretation)。 里斯曼特別看重的一層:怎麼斷句、標停頓、分行、取捨語助詞,都不是中立的謄寫,而是充滿理論的分析選擇(承 Gee 的詩節分析、Labov 的結構模型)。

Labov 的結構模型。 一個「完整」敘事的結構:摘要、指向(背景)、糾葛動作、評價、解決、結尾回應(coda)。里斯曼引用它,也提醒它的限制——它預設了一種有頭有尾、有解決的故事形態(見詰問三)。

多種分析取徑。 主題(說了什麼)、結構(怎麼說的)、互動(在什麼關係裡說)、展演(把敘說當一場表演)——沒有唯一正確的取徑,取徑本身就是立場。

再現的政治與倫理(給邊緣者發聲)。 里斯曼的案例——離婚的女人、中風的男人、不孕的女性——帶著清楚的解放倫理:敘說分析,可以把麥克風,遞給那些被主流論述噤聲的生命。

論證與證據(前提 → 推論 → 結論)

前提 → 人不是直接把「經驗」交給研究者,而是把「說出來的故事」交給研究者;而故事,是說給人聽的、有目的的建構。

推論 → 那麼,研究者手上,從來沒有「原始的經驗」,只有「一層層被再現的文本」。從當事人記憶的篩選(注意),到說給你聽的版本(述說),到你怎麼寫下來(轉錄),到你怎麼解讀(分析),到讀者怎麼收(閱讀)——每一層,都加了一次詮釋。假裝這些層次不存在、假裝報告就是真相,是不誠實的。

結論 → 所以,好的敘說分析,不是「還原真相」(那不可能),是誠實地承認並處理這些再現的層次:對轉錄的選擇負責、對分析的取徑自覺、對再現的權力警醒——並且,用這份技術,去給那些被噤聲的人,一個發聲的位置。

證據。 里斯曼的證據,是她自己的訪談個案(離婚、疾病、性別與敘說),以及對 Labov、Gee 等人的方法對話。它技術扎實、倫理清醒;而它,也正因為把一切都放進「再現」,最該被追問它的邊界——「全是再現」,會不會滑向「沒有真相」(見隱含假設)。

隱含假設(作者未明言的前提)

第一,也是最要命的:「一切都是再現」,可能滑向「沒有什麼真的發生過」。 里斯曼的立場是建構論的——這很誠實,但它有一個滑坡:如果每一層都是再現、沒有一層是原始真相,那「真的發生過的事」,會不會就被稀釋掉了?對我那些不堪的往事(收台語罰款、那把教鞭)而言,這個滑坡很危險——它可能,變成一種逃避(見詰問一)。

第二,假設「分析的技術,不會殺死故事的生命」。但結構分析(把一個故事,切成摘要、指向、糾葛、評價、解決……),有一個風險:它可能把一個活的生命,拆成一堆貼了標籤的零件,丟了整體(與克蘭迪寧與康納利的整全三維空間,有張力)。

第三,效度判準(說服力、連貫、呼應、實用)是軟的。「說服力」尤其危險——一個故事之所以有說服力,可能,恰恰是因為它被梳得太漂亮了(波普爾之問的近親;也接上一本的好萊塢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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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批判評估

具備說服力之處。

里斯曼給我最珍貴的,是一面隨身的鏡子——「五層再現」。它讓我寫《生命》時,永遠清醒地知道:我寫的,是再現,不是真相本身。這份清醒,一方面卸下我一個假的重擔(我不必假裝能寫出百分之百客觀的自己),一方面又給我一份誠實的責任(既然是再現,我就要對我的每一個選擇負責)。而她「轉錄即詮釋」這一點,更是替我做了一件我一直隱約在做、卻沒說清楚的事——它讓我看見,我那套字斟句酌的遣辭鐵律,從來不是裝飾,是我的方法、我的立場(見詰問二)。加上她給邊緣者發聲的倫理,正對我一生最在意的母語與階級——這本書,和 [[Clandinin&Connelly《敘說探究》]] 一起,是我碩論與三部曲,最扎實的一對方法翅膀。

需要誠實面對的不足。

第一,也是最要守的:「全是再現」的滑坡——它可能稀釋掉「真的發生過」,甚至變成逃避的藉口(見詰問一)。

第二,結構分析可能把活故事,拆成貼標籤的零件——要用它的工具,但別丟了整全(接克蘭迪寧與康納利)。

第三,「說服力」作為效度,很危險——它可能獎勵那個被梳得最漂亮、而非最誠實的故事(見詰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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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批判分析(深度詰問)

問題一:里斯曼說,從經歷到報告有五層再現,沒有一層是原始的;那麼我寫的《生命》,永遠不是「發生過的事」本身。這,是讓我卸下「必須客觀真實」的重擔,還是讓我失去了「真的發生過」的立足點?

這一問,是這本書給我最大的禮物,也埋著它最深的陷阱。

先說禮物。二十年來,我心裡一直有一個隱隱的焦慮:如果我寫《生命》,寫我的母親、我的母語、那把教鞭——我怎麼確定,我寫的,就是「真的」?萬一我記錯了?萬一我美化了?這個「必須絕對真實」的重擔,一度讓我不敢下筆。而里斯曼替我卸下了它:她說,別傻了,沒有人能寫出「原始的真相」,因為從你回憶的那一刻起(注意),真相就已經被篩過了。你能做的,不是「還原真相」,是「誠實地面對你的再現」。這,讓我敢於下筆了——我不必當一個不可能的、全知的記錄者,我只要當一個誠實的、負責任的再現者。

但緊接著,是陷阱。如果一切都是再現、沒有一層是原始真相,那……那些「真的發生過」的事,怎麼辦?那個因為說台語而被罰錢、而感到羞恥的孩子,是真的;那把落在學生身上的教鞭,是真的。這些,不會因為「它們是被再現的」,就變得不算數、變得可以打折。

而這裡,我要接上剛讀完的羅洛·梅——「全是再現」,如果不小心,會變成另一種「假innocence(pseudoinnocence)」:用「反正都是我的詮釋、都是再現、誰知道真相呢」,當一面盾牌,讓我不必真正面對,那些真的發生過的事。

所以我對里斯曼的揀選是:收下「沒有一層再現是原始的」(誠實面對書寫的再現本質),但拆掉那個滑向相對主義的坡(再現,不等於虛構)。 具體地說:關於「意義」——我如何理解那些事、它們對我意味著什麼——我謙卑,我保留猶豫,我承認那是再現、會變。但關於「事實」——那些事真的發生過、真的傷過人——我不打折,我不躲在「都是再現」後面。再現的自覺,是為了更誠實地面對真實,不是為了溶解它。

問題二:里斯曼說,連「怎麼把話寫成字」(轉錄)都已經是分析與立場;那麼我那套遣辭用句鐵律,就不只是文風——它本身,就是我對我這一生的一種詮釋與立場?

這一問,讓我把一件我一直在做、卻沒說透的事,看清楚了。

我有一套很嚴的遣辭用句鐵律:全文用台灣繁體、嚴避中國用語;全形標點;朗讀的節奏,像廣播旁白,逗號只在真正的停頓處,絕不逐字切斷;不用暴力的隱喻(不把領悟說成利器、不把改變說成攻城掠地);字義依台灣的辭典;不夾英文括號;還有那條最重要的——保留猶豫,不下最終判決。

過去,我把這些,當成「文風」「品味」,甚至有點怕它是我的潔癖。但里斯曼的「轉錄即詮釋」,讓我恍然大悟:這些,根本不是文風。它們是我的方法,是我對這一生的再現立場。

你看——當我堅持「全形標點、朗讀的節奏、逗號不逐字切斷」,我其實是在選擇一種再現:我要我的一生,被寫成一段能被溫暖地唸出來的話,而不是一堆為了製造戲劇性、而被切碎的、漂亮卻沒有體溫的句子。當我堅持「不用暴力的隱喻」,我是在選擇一種倫理的再現:我不用暴力的詞,去包裝真實的傷。而當我堅持「保留猶豫、不下最終判決」——這,是我最深的再現立場:我拒絕,給一個還在進行的生命,一個假的、工整的結論。

所以里斯曼讓我明白:我那套鐵律,是我的敘說分析。我怎麼把我的一生「轉錄」成字,就已經決定了,我把它再現成一個什麼樣的生命。(這也接回 [[Foucault《知識考古學》]]——連貫而工整的敘事,本身就是一種論述的建構;我的鐵律,正是對這種建構的自覺與抵抗。)

問題三:Labov 說,一個完整的故事,結尾要有「解決」與「回應」(coda);而我一生的鐵律,是保留猶豫、不下最終判決。三本方法書——坎伯、克蘭迪寧與康納利、里斯曼/Labov——竟然都在同一個地方,頂上我同一條鐵律。我到底要不要,給《生命》一個結局?

這一問,把我讀過的三本方法書,收攏到了同一個點上。

坎伯的「千面英雄」,那條英雄之旅,最後要「帶著恩賜歸來」——一個圓滿的結局。克蘭迪寧與康納利警告的「好萊塢式情節」,是把人生梳成一個有救贖的故事。而里斯曼引的 Labov 結構模型,說一個完整的敘事,要有「解決」(resolution)和「結尾回應」(coda)——一個把故事收攏、給出意義的尾巴。

三本方法工具,竟然都在「要不要一個工整的結局」這一點上,頂上了我那條「保留猶豫、不下最終判決」的鐵律。

而有意思的是——里斯曼自己,就替我頂了回去。她批評 Labov 的模型,說它預設了一種特定的(往往是線性的、西方的、男性的)故事形態;而許多生命——尤其是女性的、邊緣的、被壓迫者的——它們的敘說,是非線性的、沒有乾淨解決的、開放的。硬要它們有一個 Labov 式的 coda,反而是一種暴力。

這,給了我答案。我要用 Labov 的工具(指向、糾葛、評價,這些幫我整理材料),但我要拒絕它那條「必須有解決與 coda」的規定。 因為我的《生命》,寫的是一個還在進行的生命——我還在返鄉的螺旋裡,還在「重新開始期」,我還沒退休、還沒真正交出去、還在陪父親、還在等兄弟們回不回來。一個還在活的人,哪來的 coda?

所以,我不給《生命》一個結局。而這,不是一個缺陷,是一個更深的真實:一個誠實的生命敘事,結尾不該是「解決」,該是「未完待續」。 保留那個開放,保留那個猶豫,本身,就是我對「生命是最長的學期」這句話,最忠實的再現——學期,還沒結束呢。

(但這裡,我要對自己補一根反向的刺:一直拒絕結局,會不會,也可能變成一種姿態、一種逃避?逃避「那此刻,你到底怎麼看?」的責任?保留猶豫,不該滑成永遠不表態。不確定,是內容;但它不能,變成躲藏。所以我的分寸是:對「最終的蓋棺定論」,我保留猶豫;但對「此時此刻,我暫時怎麼看」,我要誠實地、可被修正地,說出來。開放的結局,不是沒有立場,是願意讓立場,繼續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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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i-29 深度連結

Thinkin' Library/《生命,是最長的學期》:一面隨身的、關於再現的鏡子。

這本書,是我寫《生命》時最該隨身帶的一面鏡子。它的「五層再現」,讓我永遠清醒:我寫的是再現,不是真相本身——所以我謙卑(對意義保留猶豫),但也負責(對每一個選擇自覺)。它和 [[Clandinin&Connelly《敘說探究》]] 是孿生:一個給姿態,一個給分析的技術與良心。而它最深的禮物,是讓我看見——我那套遣辭鐵律,就是我的敘說分析、我的再現立場(見備忘《連結網與 Campbell 格式定式》丙節,遣辭用句鐵律,正式升級為「方法」,不再只是「文風」)。

《生命》的方法收束:三本方法書,一條鐵律。

坎伯、克蘭迪寧與康納利、里斯曼/Labov——三本方法工具,都在「要不要一個工整結局」上,頂我的「保留猶豫」。而我的答案,因里斯曼對 Labov 的批評而更清楚了:用它們整理材料的工具,拒絕它們「必須有解決與 coda」的規定。一個還在進行的生命,沒有 coda——這不是缺陷,是最深的真實。接 [[Campbell《千面英雄》]](直線 vs 螺旋)、[模型卡_返鄉的螺旋](重新開始期,故事未完)。

給邊緣者發聲:母語、階級與那些「失敗」的學生。

里斯曼的解放倫理,正對我一生最在意的事。她把麥克風遞給離婚的女人、中風的男人;而我,要用敘說,替那個因說台語而羞恥的鄉下孩子、替那些在升學體制裡被判為「失敗」的學生(我碩論的主角)、替我不識字的母親,發一次聲。這,接回 [[Freire《受壓迫者教育學》]](命名世界)、[[Said《東方主義》]](誰有權再現誰)、[[Simmons《怪女孩滾開》]](給女孩的隱形傷痛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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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結語與整合

把這本書,和它的孿生一起讀完,我對「寫我自己的一生」這件事,忽然踏實了,也謙卑了。

踏實,是因為里斯曼卸下了我一個假的重擔——我不必假裝能寫出「絕對真實的自己」,我只要當一個誠實的再現者。謙卑,是因為她讓我看見,我寫下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每一次的斷句與停頓,都已經是一次選擇、一次再現、一種立場。

我不把「一切都是再現」,讀成「沒有什麼是真的」。那些真的發生過的事——那份羞恥、那把教鞭——不會因為它們是被再現的,就不算數。再現的自覺,是為了更誠實地面對真實,不是為了溶解它。

所以我的姿態,還是揀選:收下「五層再現」與「轉錄即詮釋」(作為書寫的清醒與方法),拆掉「全是再現」滑向相對主義的坡(守住「真的發生過」的立足點)、也拒絕 Labov 那條「必須有結局」的規定(守住我的保留猶豫)。

對三部曲的最終整合:

《生命,是最長的學期》——帶著「五層再現」的清醒書寫:對意義保留猶豫,對事實不打折;讓我的遣辭鐵律,成為自覺的再現方法;並拒絕給一個還在進行的生命,一個假的 coda。

《讀萬卷書之後》——把「轉錄即詮釋、再現即立場」,當成一件可以傳給後輩的寫作與研究倫理。

《當校長遇見農場》/返鄉——用敘說,替母語、階級、與那些被判為「失敗」的孩子,發一次聲。

里斯曼說,自然與世界不會說故事,是人在說。

而我這一生的故事,

沒有一個版本,是「原始的真相」——

它只有,一次又一次,

被我,用我此刻的記憶、此刻的心境、此刻這套字斟句酌的鐵律,

誠實地,

再現出來。

所以我不急著,替它,寫下最後一句。

因為只要我還在寫,

那個故事,

就還,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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