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從《論歷史》,學會了「被發明的傳統」這個概念。而這本案例卷,給了我它最尖銳的一記弔詭:那些看起來最古老、最神聖、最不容質疑的傳統,往往,是最晚近才被造出來的。這把它先照回我從小唱的「中華五千年」;再照回我此刻擁抱的「台灣傳統」;最後,最讓我坐不住的,是它照回了我自己——一個當了大半輩子校長、一輩子都在訂升旗、訂校歌、訂『我們學校的傳統』的人。原來,我,也是那隻,發明傳統的手。
摘要
《被發明的傳統》,是霍布斯邦與蘭傑一九八三年主編的論文集。霍布斯邦在導論提出核心概念:「被發明的傳統」是一套用「重複」來灌輸價值、並自動暗示「與過去連續」的儀式性實踐;而它的弔詭是,這些宣稱古老的傳統,往往相當晚近、甚至是虛構的。書中案例一一佐證:蘇格蘭氏族格紋裙、英國王室的盛大慶典、殖民地被「發明」的種種傳統,多半是近一兩百年才被打造的,且密集出現在社會劇變、最需要凝聚認同與鞏固權力的年代。這本書對我,是《論歷史》概念的案例深化,替我這一章的認同地基補上「歷時發明」一柱。它給我三記震動:照回「中華五千年」、照回我此刻擁抱的「台灣傳統」、也最切身地照回我這個一輩子在發明傳統的校長——而判準始終是:我傳承或發明的,通向解放,還是壓迫。
一、前言與書籍資訊
我這一章的地圖裡,認同地基有兩柱:安德森的「共時想像」(民族是此刻的人,彼此想像同屬一體),與霍布斯邦的「歷時發明」(許多看似古老的傳統,是晚近被造的)。霍布斯邦這一柱,我先讀了他的《論歷史》,拿到了「被發明的傳統」這個概念,也拿到了他最要緊的史德——被建構不等於虛假,判準在通向解放還是壓迫。
而現在,我讀這本《被發明的傳統》——那個概念,最原初的、由霍布斯邦與蘭傑主編的案例卷。它給我的,不是概念,是機制,與一記我在《論歷史》裡還沒完全體會到的、最尖銳的弔詭。
那個弔詭是這樣的:一個傳統,越是看起來古老、神聖、天經地義、不容質疑——它,往往,越是晚近才被發明出來的。
這本書用一個一個扎實的案例,證明這件事。最有名的一個,是蘇格蘭高地:那套我們以為「自古以來」的氏族格紋裙、每個家族一種花色的「古老傳統」——研究顯示,它大半是十八、十九世紀,才被商人、被浪漫主義者、被後來的想像,一起打造、追認出來的。還有英國王室:那看起來彷彿千年不變、莊嚴神聖的加冕與慶典盛儀——其實,它的許多「傳統」,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為了在一個劇變的年代裡凝聚人心,才被精心設計、包裝出來的。而殖民者,更是替被殖民的人,「發明」了種種所謂的「部落傳統」「習俗」,好把他們,框進一個方便統治的秩序裡。
霍布斯邦點出一件關鍵的事:這些被發明的傳統,最密集地出現在社會劇烈變動、舊秩序崩解的年代。 為什麼?因為那正是人心最惶惑、最需要一個「我們自古如此」的故事,來凝聚認同、來替新的權力,蓋上「古老、正當」的印章的時候。
我讀著讀著,心頭一次比一次沉。因為這面鏡子,一連照到了三個地方:照到我從小唱的那套;照到我此刻擁抱的這套;最後,照到了,我自己。
書籍資訊。《被發明的傳統》(The Invention of Tradition),艾瑞克·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泰倫斯·蘭傑(Terence Ranger)編,一九八三年出版。這是一部合著論文集,以霍布斯邦的導論奠定「被發明的傳統」的理論框架,收入多位史家對蘇格蘭、威爾斯、英國王室、殖民地非洲、英屬印度等地「傳統」的案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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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筆記核心
核心命題
「被發明的傳統」是一套用重複的儀式來灌輸價值、並自動暗示『與過去連續』的實踐;而它最尖銳的弔詭是——那些宣稱源遠流長、最看似古老神聖的傳統,往往最晚近才被發明、甚至虛構出來,且最密集地出現在社會劇變、最需要凝聚認同與正當化權力的年代。 看穿一個傳統的「古老」外衣,要問的是:它是誰、在什麼時候、為了什麼,被造出來的?
重要概念
被發明的傳統。 有儀式或象徵性質、用重複灌輸價值、並暗示與過去連續的實踐;其「古老」常是晚近的發明或虛構。
古老的弔詭。 越是看起來古老、神聖、不容質疑的傳統,越可能是新造的——因為它需要用「古老」來取得神聖與正當。
發明傳統的功能。 三件事:凝聚社會認同(「我們」)、正當化制度與權力(「自古如此,故當服從」)、灌輸價值與行為規範。
劇變年代的密集發明。 舊秩序崩解、社會劇烈變動時,被發明的傳統最密集——因為那時最需要一個安定人心、鞏固新權力的「連續」故事。
傳統 vs 慣俗。 被發明的傳統,傾向僵固、形式化、儀式化、不變;而真正活的慣俗,是有彈性、會流動的。這也是分辨的一把尺。
論證與證據(前提 → 推論 → 結論)
前提 → 傳統不是自然長出來的,它是被人實踐、被人賦予意義、並宣稱與過去連續的。
推論 → 既然傳統是被實踐、被賦義的,那它就可能被「發明」——被某些人,在某個時刻,為了某個目的(凝聚認同、正當化權力、灌輸價值),刻意打造出來,再披上一件「自古如此」的外衣。而由於「古老」本身就是一種正當性的來源,所以越需要正當性的傳統(新政權、新國族、劇變年代),就越傾向把自己,包裝得越古老。
結論 → 所以,一個傳統看起來越古老、越神聖、越不容質疑,我們就越該追問:它,究竟是誰、何時、為何造的?——這不是要否定一切傳統,是要看清它背後的建構與權力。
證據。 全書的力量,來自一則一則扎實的、有史料根據的案例(蘇格蘭、王室、殖民地)。它的限制(見隱含假設):作為一個一九八三年的、以英國與殖民案例為主的論文集,它的框架未必能整齊地套用到每一個非西方的、不同權力結構的社會;套用時要小心在地的差異。
隱含假設(未明言,需辨明的前提)
第一,也是我最要守的:「被發明」不等於「虛假」、也不等於「無價值」。 一個傳統就算是晚近被發明的,它一旦被人真心地實踐、賦予意義,它就成了真實的情感與認同的一部分(這正是安德森「想像的不等於虛假的」那條線)。看穿發明,不是為了嘲笑、否定一切傳統,而是為了誠實地選擇:我要傳承什麼、揚棄什麼。
第二:判準不在「新舊」,在「通向解放還是壓迫」。 這是霍布斯邦在《論歷史》給我的那把尺。一個傳統,不會因為「古老」就自動正當,也不會因為「被發明」就自動該廢;要問的是,它服務的是人的自由與尊嚴,還是服務於壓迫與宰制。
第三:這本書用它去看的是「別人的/國家的」傳統;但它最鋒利的用處,是看自己——包括我這個親手發明過傳統的教育者。 作者沒明說這一層,得我自己去用(見詰問三)。
三、批判評估
這本書給我最珍貴的。
霍布斯邦與蘭傑給我的,是把「被發明的傳統」這個我已經在《論歷史》知道的概念,變成了一種我能拿在手上、去拆解任何一個「神聖傳統」的工具,還附上它最尖銳的一記弔詭——越古老神聖越可疑。這把工具,是我這一章認同覺醒的最後一塊拼圖:安德森讓我看見認同是「此刻的想像」,而霍布斯邦讓我看見,那份想像,是怎麼被一套「彷彿自古如此」的傳統,一代一代地,重複灌輸、鞏固下來的。而書中那些案例(尤其王室慶典、蘇格蘭裙)的說服力,來自它們扎實的史料——這份「拿證據說話」的樸實,也讓這把工具,不是空談,是可用的。
需要誠實面對的分寸。
第一,最要守的:看穿「被發明」,絕不能滑成「所以一切傳統都是假的、都可以拋棄」的犬儒——被發明不等於虛假、不等於無價值(接安德森)。
第二,判準不在新舊,在通向解放還是壓迫(接《論歷史》);否則這把工具,會變成一把只會拆、不會選的工具。
第三,作為一九八三年的英國與殖民案例集,套到非西方社會時,要小心在地差異,別生搬硬套。
四、批判分析(深度詰問)
問題一:霍布斯邦說,越看起來古老神聖的傳統,往往越新、越被刻意製造。那麼,我從小唱的「中華文化五千年」「復興中華文化」「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那套感覺最古老、最神聖、最不容質疑的傳統——它,是「事實」,還是被發明的?
這一問,把霍布斯邦這把工具,直接對準了我認同覺醒裡,最核心、也最巨大的那塊石頭。
我從小,是在一套「中華文化五千年、源遠流長、博大精深」的敘事裡長大的。而這套敘事,在那個年代,被包裝得極其古老、極其神聖——它彷彿是天經地義的、不容質疑的、是我作為「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的血脈與根。
可是霍布斯邦的弔詭,逼我問一個我從沒敢問的問題:如果「越古老神聖的越可疑」,那麼,那套在戒嚴時代的台灣,被國家用課本、用週會、用「中華文化復興運動」、用一切儀式,日復一日灌輸給我的「五千年道統」——它會不會,恰恰是一個被『發明』、被強化、被政治動員的傳統?
而當我把霍布斯邦的三個判準,一條一條對上去,我打了個寒顫:它出現的時機——正是在一個政權退守小島、風雨飄搖、最需要正當性的、最劇變的年代;它的功能——正是要凝聚一個「我們都是中國人」的認同、要替「這個政權才是中華道統正朔」蓋上古老的印章、要灌輸「服從、安分、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的價值;它的形式——正是僵固的、儀式化的、重複的(週會、升旗、標語、背誦)。三個判準,全中。
我不是說中華文化裡沒有真實而深厚的東西——那太粗暴了。我要看穿的,是那套被「發明」、被政治包裝成「神聖不可質疑」的版本,與它背後的權力。這,正好接上駱芬美的「史實不等於事實」、接上安德森的「認同是被想像的」——而霍布斯邦,補上了最關鍵的那個機制:它是怎麼用『假裝古老』,來讓自己神聖、不容質疑的。
所以我的揀選:收下這把「越古老神聖越要追問誰造的」的工具——它讓我看穿,那套罩了我大半輩子的『五千年道統』,有很大一部分,是被發明、被強化、被政治動員的傳統。 看穿它,我才第一次,能站到它外面,自由地,重新選擇我要什麼。(接 [駱芬美《被混淆的臺灣史》](史實≠事實)、[[Anderson(Benedict)《想像的共同體》]](認同是被想像的)、[[Hobsbawm《論歷史》]](判準:解放還是壓迫)、[林俊傑_卡93_收台語罰款與教鞭是無力製造的暴力也是我留下的假性天真]。)
問題二:既然「中華五千年」可能是被發明的——那我此刻,帶著覺醒的熱情,去擁抱的某些『台灣本土傳統』,會不會,也有被發明、被浪漫化、被政治動員的成分?我要怎麼,不讓覺醒,變成又一次的、天真的相信?
這一問,是霍布斯邦這把工具,最誠實、也最需要勇氣的一次使用——把它,轉向我自己這一邊。
因為,拆別人的傳統,是容易的、是痛快的。難的是,把同一把工具,轉過來,對準我此刻正滿懷熱情去擁抱的東西。我這一章,一路在覺醒、在認領台灣、在守護母語與土地。這份覺醒,是真的、是對的。可是霍布斯邦提醒我一個我不能迴避的危險:如果我看穿了「中華五千年」是被發明的,卻對某些同樣被建構、被浪漫化、被政治動員的『台灣本土傳統』,照單全收、不加檢核——那我不是真的覺醒了,我只是,換了一套神話來信。
這,正好接上我剛在法農那裡踩過的煞車(別把面具換一張比較好看的)、接上薩依德的「別用本質化反對本質化」、接上安德森的「想像的不等於虛假的,但不必因此去造一個新的神話」。
但這裡,我要非常小心地,守住另一半的分寸。因為,看穿「台灣傳統也有被發明的成分」,絕不等於說「所以台灣認同是假的、是不值得的」——那會滑回被殖民者最深的自我否定(法農),也違背霍布斯邦自己最要緊的那條線:被發明,不等於虛假,也不等於無價值。 一個晚近才被有意識地建構、被人真心實踐的認同,是真實的、是有力量的、是值得的。
所以我的揀選:收下「把工具也轉向自己」的誠實——對我此刻擁抱的台灣傳統,也保持檢核之心,別讓覺醒變成天真的新信仰;但同時守住『被發明≠虛假≠無價值』——我的判準,不是『這個傳統夠不夠古老』,是霍布斯邦給的那把尺:它通向解放,還是壓迫? 一個讓人自由地、多元地、有尊嚴地認領自己土地的認同,值得傳承;一個要求整齊劃一、排除異己、變成新牢籠的認同,該警惕——無論它掛的是中華,還是台灣的名字。(接 [[Fanon《黑皮膚,白面具》]](別換一張新面具)、[[Said《東方主義》]](別用本質化反對本質化)、[[Anderson(Benedict)《想像的共同體》]](想像的≠虛假)、[[Hobsbawm《論歷史》]](解放還是壓迫)。)
問題三:這本書寫的,是國家、是權力,如何發明傳統。可是——我這個當了大半輩子的校長,我一輩子,不也,都在『發明傳統』嗎?那些我親手訂的升旗、校歌、校訓、週會、各種『我們學校的傳統』——我,是不是也是那隻,用儀式與重複,對孩子灌輸價值的手?
這一問,最切身、也最讓我坐不住,因為它把霍布斯邦這把工具,最後,對準了我自己這雙手。
前兩問,我拆的是「國家加在我身上的傳統」。可是讀到最後,我出了一身冷汗。因為我忽然意識到:霍布斯邦寫的那套機制——用儀式、用重複、用『我們一向如此』,來凝聚認同、灌輸價值——那,不正是我這個校長,一輩子在做的事嗎?
升旗典禮、唱校歌、背校訓、每週的週會、運動會的進場、畢業典禮的儀式、那一句一句「我們某某國小的孩子,就是要如何如何」——這些,我訂過、我強化過、我站在司令台上,帶著全校的孩子,一年一年地,重複過。而霍布斯邦讓我看見:這,就是一套微型的「被發明的傳統」。我用這一整套儀式與重複,在對一代又一代的孩子,灌輸一套價值、塑造一個「我們」。 我,不只是被國家用「中華文化」塑造的人;我,也是一隻,用學校的儀式,去塑造別人的手。
這,直直地接上了我這一章最深的那道傷——那隻收台語罰款的手(卡93)。原來,收台語罰款,只是一個開始;我這一輩子的教育工作,某種程度上,都在行使同一種、用儀式與規訓「塑造孩子」的權力。
所以,霍布斯邦逼我問的、最重的一個問題是:我發明、我灌輸的那些傳統與價值——它們,通向解放,還是通向壓迫? 我帶孩子唱的、背的、重複的那些,是讓他們變成一個更自由、更會思考、更能認領自己的人;還是,只是讓他們,變成一個更聽話、更整齊、更「堂堂正正」的、好管理的孩子?
我不敢說我一輩子都做對了。我很可能,在許多我以為「理所當然的好傳統」裡,也不知不覺地,複製了那套規訓的、要求整齊劃一的機制。
所以我的揀選,是一個帶著責任的自省:收下這面最痛的鏡子——我不只是被發明傳統塑造的人,我更是發明傳統、灌輸價值的那隻手;而我後半生、我的返鄉、我的無盡燈,要做的,是把這隻手,從『規訓孩子的手』,翻轉成『替孩子點一盞燈、請他自己走』的手。 教育,不該是用儀式把孩子塑造成一個標準答案(那是我要拆的「中華五千年」的微型版);教育,該是弗雷勒說的,陪一個人,自己去命名他的世界。判決留白——我這一生,究竟塑造了多少解放、又複製了多少壓迫,我不替自己下定論;但我把這個問題,鄭重地,接了下來。(接 [林俊傑_卡93_收台語罰款與教鞭是無力製造的暴力也是我留下的假性天真]、Freire《受壓迫者教育學》、[模型卡_無盡燈](點燈而非灌輸)、[[Hobsbawm《論歷史》]](解放還是壓迫)、i-29 分際總綱(判決留白)。)
五、i-29 深度連結
Thinkin' Library/《生命,是最長的學期》第二章〈美麗島與紅土〉:認同地基的「歷時發明」一柱。
我已有《論歷史》給的概念,這本案例卷給我機制與最尖銳的弔詭——越古老神聖越新越被造。它與安德森「共時想像」配成認同雙骨架,是我這一章覺醒的最後一塊拼圖。接 [[Anderson(Benedict)《想像的共同體》]]、[[Hobsbawm《論歷史》]]、[駱芬美《被混淆的臺灣史》]、[地圖_美麗島與紅土]。
照回「中華五千年」:看穿被發明的道統。
那套在戒嚴、劇變年代被國家用儀式日日灌輸的「五千年道統」,時機、功能、形式三個判準全中——它有很大一部分,是被發明、被強化、被政治動員的。看穿它,我才站得到它外面。接 [駱芬美《被混淆的臺灣史》]、[林俊傑_卡93_收台語罰款與教鞭是無力製造的暴力也是我留下的假性天真]。
把工具也轉向自己這一邊:別讓覺醒變成新神話。
對我此刻擁抱的「台灣傳統」也保持檢核;但守住「被發明≠虛假≠無價值」——判準不在古老不古老,在通向解放還是壓迫。接 [[Fanon《黑皮膚,白面具》]](別換新面具)、[[Said《東方主義》]]、[[Anderson(Benedict)《想像的共同體》]]。
最痛的一層:我這個校長,也是發明傳統的手。
升旗、校歌、校訓、週會——我一輩子用儀式與重複對孩子灌輸價值,和國家塑造我是同一套機制。我後半生要把這隻手,從規訓的手,翻轉成替孩子點燈、請他自己走的手。接 [林俊傑_卡93_收台語罰款與教鞭是無力製造的暴力也是我留下的假性天真]、[模型卡_無盡燈]、Freire。
六、結語與整合
把這本書讀完,我手裡多了一把很利的工具,心裡卻多了一份很重的自省。
霍布斯邦與蘭傑,給了我一記最尖銳的弔詭:越看起來古老、神聖、不容質疑的傳統,往往,越是新造的。這把工具,先替我拆穿了那套罩了我大半輩子的「中華五千年道統」——它出現的時機、它的功能、它的形式,全都指向:它有很大一部分,是被發明、被強化、被政治動員的。看穿它,是我這一章認同覺醒的最後一塊拼圖。
但這本書真正讓我坐不住的,是它逼我,把同一把工具,轉了兩次向。第一次,轉向我此刻擁抱的「台灣傳統」——提醒我,別讓覺醒,變成又一套天真的新神話(但也守住:被發明不等於虛假,判準在解放還是壓迫)。第二次,也是最痛的一次,轉向我自己這雙手——原來,我這個當了大半輩子的校長,一輩子,都在用升旗、校歌、校訓,發明傳統、灌輸價值;我不只是被塑造的人,我更是塑造別人的手。
對第二章〈美麗島與紅土〉的整合:
到這裡,我這一章的認同地基,終於長全了。安德森告訴我,認同是「此刻的想像」;霍布斯邦告訴我,那份想像,是怎麼被一套「假裝古老」的傳統,一代一代重複、鞏固下來的;薩依德與法農告訴我,這套凝視,怎麼被內化進我的心與舌頭。而這四本合起來,把我這一章關於「我是誰」的覺醒,推到了最深、也最不留情的一個地方——
它逼我承認:我不只是那套被發明的傳統的『產品』;我,還是它的『生產者』之一。
所以,這一章走到最後,不再只是一個關於「我是誰」的問句了。
它變成了一個,
關於我這雙手的,
問句:
我這一輩子,
站在司令台上,
帶著一代又一代的孩子,
唱過的歌、
背過的訓、
行過的禮——
我,
是把他們,
塑造成了一個,
會自己思考、
自己命名世界的人;
還是,
只是複製了那套,
要他們整齊、
聽話、
「堂堂正正」的,
模子?
我不敢,
替自己,
回答。
但我把這個問題,
接了下來——
然後,
走回褒忠,
試著,
把這隻,
發明過傳統的手,
翻轉成,
一隻,
替孩子點一盞燈、
就退到一旁,
請他,
自己走的,
手。
那最後一筆,
我留著。
而這隻手,
要怎麼用,
從今以後,
我,
重新,
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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