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二十年前讀它學怎麼當校長,今天讀它學怎麼交棒:《從A到A+》批判閱讀筆記

——「第五級領導」四個字,我謹記了十四年的校長生涯;如今四個核心幹部同一週異動、退休在望,我才真正讀懂:第五級不是一個起點,是一座階梯的頂端——而這一次交接,學校照常運轉,正是我這十四年,一階一階把系統搭起來的證明

---

摘要

《從A到A+》,是柯林斯 2001 年出版的組織管理經典。他帶團隊花五年,從上千家公司裡篩出十一家「由優秀躍升為卓越、並持續十五年跑贏大盤」的公司,與對照組逐一比對,想找出那個「奧祕」。他的答案反直覺地樸素:卓越不靠明星執行長的魅力、不靠戲劇性的大轉型,而靠一組安靜的紀律——謙遜卻堅定的「第五級領導」、「先找對人上車」、直視殘酷現實、聚焦刺蝟原則的三個圓圈,以及像推飛輪一樣,同一方向、一圈一圈累積的耐心。而它的反面,是那個追求救世英雄、不斷戲劇性轉向的「命運環路」。我讀這本書,前後隔了二十年:第一次為了考上校長、學怎麼領導;這一次,是在退休交接的當口,學怎麼把領導交出去。而這一次,我還多帶了一把批判的刀——因為一本「從贏家身上找成功祕訣」的書,最該被問的是:那些祕訣,是真的原因,還是我們替贏家編的故事?


一、前言與書籍資訊

這本書,在我的書架上待了快二十年。

我第一次讀它,是準備考校長的時候。那時我要的很直接:一套能讓我把學校辦得更好的領導心法。而書裡「第五級領導」那四個字,一讀就刻進去了——一個最高等級的領導者,個人是謙遜的,意志卻是強悍的;他把功勞讓給別人和運氣,把責任攬回自己身上;而且,他會替接他班的人,鋪好路。這四個字,成了我當了十四年校長,一直放在心上的一個目標。

然後,時間走到了今年七月。

我的辦公室,四個核心幹部幾乎同一週異動——一位主任考上校長、一位主任退休、人事兼主計退休、一位我親手帶的代理老師考上正式教師。而外面的案子,八月的環教研習、教學環境改善、DOC、太陽能球場、十月的國際交流,一件都不肯等。再兩年,二〇二八,我自己也要退休。

就是在這個當口,我把《從A到A+》從架上抽下來,重讀。

而這一次,我讀懂了一個二十年前完全沒讀到的層次:「第五級領導」不是一個你可以直接空降的起點,它是一座五級階梯的最高一階。 你得從第一級「高度才幹的個人」開始,一階一階往上爬。我初任校長,是在原來的學校、由「主任」轉換成「校長」——昨天的同事成了今天的部屬,我得先靠自己的才幹站穩、贏得地方與團隊的信任,才談得上建立團隊、往上走。所以這些年,我當過那個「凡事我來」的解題者,不是墮落,是爬階梯的必經。

而這一次交接,反而給了我一個誠實、也讓我安心的答案:四個核心幹部同時異動,學校卻照常運作。 這本身,就是我這十四年,確實把系統一階一階搭起來的證明。剩下的,是最後那一階——二〇二八,真正地放手。那一階最難,但它在我前面,不在我身後。

至於這個七月的心焦,我也想誠實地放它在它該在的位置:那是個性使然,不是組織出了問題。組織運作正常,因為系統已經建好、正在運轉。真正還在路上的,只是我這個做了大半輩子解題者的人,練習把手,慢慢收回來。

書籍資訊。《從A到A+:企業從優秀到卓越的奧祕》(Good to Great),作者詹姆·柯林斯(Jim Collins),美國管理研究者,另著《基業長青》(其中「造鐘,不報時」一語,正是本題的孿生隱喻)。本書出版於 2001 年。我在約二十年前準備考校長時首讀,在 2026 年七月的交接期重讀。


二、筆記核心

核心命題

一家公司從優秀躍升為卓越,靠的不是英雄式的領導者與戲劇性的轉型,而是一組樸素、可累積的紀律;其核心,是一種「把組織放在自己之前」的領導(第五級領導),與一種「一圈一圈累積、而非一擊而中」的成長邏輯(飛輪)。 而「第五級」不是天生的起點,是一座階梯的頂端——得從才幹、到團隊、到管理、一級一級爬上去。卓越的反面,不是平庸,是那個永遠在尋找救世英雄、永遠在戲劇性轉向的「命運環路」。真正卓越的領導者,最深的成就,是打造一個在他離開之後,依然能運轉、甚至更好的系統。

重要概念

第五級領導的五階梯子。 柯林斯把領導力分成一座階梯,第五級是頂端,得逐級爬上去:

  1. 第一級・高度才幹的個人——靠才華、知識、技能與好習慣做出貢獻。
  2. 第二級・有貢獻的團隊成員——把個人能力,投入團隊目標。
  3. 第三級・勝任愉快的經理人——組織人與資源,有效達成目標。
  4. 第四級・有效能的領導者——凝聚願景,激勵團隊追求高標準。
  5. 第五級・第五級領導——謙遜的個人特質+強烈的專業意志;把野心給了事業,替繼任者鋪路。

先找對人上車。 先找對人、請錯的人下車,再決定要開往哪裡——人對了,方向自然會對。

面對殘酷現實(史托克戴爾弔詭)。 既堅信終將勝出,又同時直視最殘酷的事實,兩者並存。

刺蝟原則。 熱情、專長、經濟引擎三個圓圈的交集,就是一個組織該全心投入的那件簡單的事。

飛輪與命運環路。 卓越像推一個沉重的飛輪,同一方向一圈一圈累積,推到臨界點才突破;反面是不斷戲劇性轉向、追逐救世英雄的「命運環路」,飛輪永遠推不起來。

論證與證據(前提 → 推論 → 結論)

前提 → 我們直覺地相信,偉大的公司背後,必有一個魅力四射的英雄領袖。柯林斯的研究,正是要檢驗這個直覺。

推論 → 他比對十一家躍升公司與對照組後發現:真正卓越的公司,領導者反而是低調的「第五級」——謙遜加意志;成功也不是某次天才決策,而是先找對人上車、直視現實、聚焦刺蝟原則,然後像推飛輪一樣,同一方向一圈一圈推到突破。反觀對照組,往往陷在「命運環路」:換明星執行長、來一次大改組、追一個新風口,飛輪永遠推不起來。

結論 → 因此,卓越是紀律的產物,不是英雄的產物;而領導的最高境界(第五級),是把野心給了事業、替接班人鋪好路。真正的偉大,經得起創建者的離開。

證據。 柯林斯的證據,是那套五年、上千家公司篩選、十一組配對比較、以「十五年累積股票報酬跑贏大盤三倍」為門檻的量化研究,佐以大量訪談與案例。這套「用嚴謹資料找出卓越祕訣」的方法,是本書說服力的來源;而它,也正是這本書最該被冷靜檢視的地方(見隱含假設)。

隱含假設(作者未明言的前提)

第一個假設:卓越,可以用股票報酬來定義。 柯林斯的篩選門檻是「十五年累積股價跑贏大盤」。這對企業或許合理,但它把「卓越」悄悄等同於「股東回報」。而一所學校的卓越、一座知足農場的卓越,根本不在這把尺上——這個假設,決定了這本書能被搬進我的世界到多深(見詰問二)。

第二個假設:從贏家身上回頭找到的特徵,就是他們致勝的原因。 這是全書最大的方法論賭注。柯林斯先挑出「已經成功」的公司,再回頭歸納共同點。但「成功的公司剛好都有 X」,不等於「X 導致了成功」——這可能只是替贏家編的、事後看來很合理的故事(光環效應)。這一刀,和我在坎伯身上抓到的「先射箭再畫靶」,是同一把。

第三個假設:英雄魅力與第五級,是清楚的對立。 柯林斯把「魅力型的英雄領導」放在第五級的對立面。但真實的領導成長,往往不是二選一,而是一條軌跡:一個因人格特質而成為英雄的人,可以再往上一階,學會把棒子交出去。這個假設若太乾淨,會低估了英雄魅力真實的價值(見詰問一)。


三、批判評估

具備說服力之處。

這本書最歷久、也最貼我此刻的貢獻,是它把「領導的偉大」,從英雄手裡,交還給了系統。「第五級領導」那個弔詭——謙遜加意志、把功勞讓出去、替繼任者鋪路——幾乎就是我〈去英雄化〉整張模型卡的企業版;而「飛輪」對「命運環路」,精準地說中了我要走的那條路:從最強解題者,退成系統建立者。柯林斯讓我看見,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難題,是所有卓越組織都得跨過的坎。「面對殘酷現實」的史托克戴爾弔詭,也正好給了我交接期的姿態:既堅信系統交得出去,又誠實停在那個「還沒有結局」的迴圈上。而「五級階梯」這個結構本身,更替我校正了一個誤解——第五級是爬上去的,不是空降的;當年那個從主任轉校長、必須先靠才幹站穩的我,是在爬第一階,不是在墮落。

需要誠實面對的不足。

第一,也是最重的一刀:選擇偏誤與存活者偏誤。 柯林斯只研究「已經贏了」的公司,沒有系統地去看:有多少公司做了一模一樣的事——第五級領導、先找對人、推飛輪——卻還是失敗了、沒進到他的樣本裡?更尖銳的是後見之明的打臉:書中那些「卓越」公司,有的後來破產(電路城 Circuit City)、有的成了金融海嘯的風暴中心(房利美 Fannie Mae)、有的爆出大醜聞(富國銀行 Wells Fargo)。如果那套祕訣是真因果,這些公司怎麼會垮?這正是羅森維(Phil Rosenzweig)《光環效應》的批判:我們看見一家公司成功,就把它的一切特徵鍍上金光、說成「原因」。柯林斯,很可能替一群贏家,編了一個太漂亮的故事。

第二,企業的尺,量不了教育。以股票報酬定義的卓越,搬到教育場域並不對應——教育界自有它的績效尺(見詰問二)。而刺蝟原則的三個圓圈裡有一個是「經濟引擎」,但我的農場,是刻意選擇「知足」、不以利潤最大化為目標的社會企業式農場,那個圓圈,我刻意不讓它當家。

第三,英雄魅力被對立得太乾淨。柯林斯把魅力型英雄放在第五級的反面;但真實世界裡,賈伯斯因人格特質成為英雄,後期卻學會了把棒子交給團隊——這種「從魅力英雄,長成懂得交班的人」,本身就是領導者的成長。英雄模式的魅力領導,有它真實的優點;重點從來不是「別當英雄」,是「當了英雄之後,能不能再往上一階,把個人的魅力,轉化成一個離得開你、還能運轉的有機系統」。


四、批判分析(深度詰問)

問題一:第五級領導是一座階梯的頂端,不是一個起點。用了十四年,我到底爬到了哪一階?

柯林斯的「第五級」,不是一個你可以直接空降的位置,它是一座五階梯子的最高一階:從第一級「高度才幹的個人」,到第二級「有貢獻的團隊成員」、第三級「勝任愉快的經理人」、第四級「有效能的領導者」,第五級,才是那個謙遜加意志、替繼任者鋪路的人。你得一階一階往上爬。

而我初任校長,是在原來的學校,從「主任」的身份轉換成「校長」。這個轉換有它現實的挑戰:昨天的同事,今天成了部屬;你得先證明自己撐得起這個位置。所以我那時,必須從第一級開始——先當一個「高度才幹的個人」,把事情做出來、贏得地方與團隊的信任,然後才談得上建立團隊、往第三級的「經理人」走。這不是活成了英雄的墮落,是爬階梯的必經。

我最近就遇到一位初任校長,正要去一所新制的實驗學校。原本的教師團隊全數調走,新團隊還沒到位。她一樣,得從第一級「有高度才幹的個人」做起——先靠自己的才幹站穩、贏得團隊與地方的信心,再把團隊建起來,再往「勝任愉快的經理人」邁進。沒有人能跳過第一級,直接當第五級。

而且,「英雄」也不是一個該被羞辱的詞。賈伯斯因為強烈的人格特質成為英雄,但他後期,也學會了把棒子交給團隊——這種成長,本身就是一種領導力的往上爬。蘋果從賈伯斯、到庫克、到下一棒,就是一個「魅力英雄長成有機交棒系統」的成功典範。所以重點從來不是「別當英雄」,是「當了英雄之後,能不能再往上一階,邁向系統模式」。

那麼,公平地問我自己的問題是:用了十四年,我有沒有一直往上爬——從「凡事我來」,往「讓系統自己運轉」的方向走?而這個七月,其實給了我答案:四個核心幹部同時異動,學校照常運作——這本身,就是我這十四年,確實把系統一階一階搭起來的證據。剩下的,是最後那一階:二〇二八,真正地放手。那一階最難,但它在我前面,不在我身後。

問題二:柯林斯用股票報酬定義卓越;教育界呢?我拿的是綠旗、磐石獎、國家永續發展獎——而得了獎,我自然就成了英雄。

企業的績效,可以用股價量;教育的績效,量不了那個。舊時代,用「升學率」;現在,用「學力檢測」,或者,用各種獎項。

而這裡有一件我要對自己誠實的事。我為什麼要推「台美生態學校」去爭那面綠旗?為什麼要拿閱讀磐石獎、國家永續發展獎?因為那,就是教育界證明「這所學校辦得好」的方式——它是我們這一行,替代「股票報酬」的那把尺。爭取它們,是正當的,甚至是必要的:一所學校,很多時候就是靠這些獎,讓外界看見它的績效。

但同一件事的另一面是:得了獎,我自然就成了英雄。 那個「證明學校績效」的正當動作,會很自然地把光,打到校長一個人身上。所以問題不是「別去爭獎」——爭獎沒有錯;問題是,那些獎,最後是替學校蓋了一個離得開我的系統,還是替我蓋了一座離不開我的英雄舞台?這一問,正好接我卡23(成功時的展演,對比真實)——成功、得獎的那個當下,正是我最像英雄、也最該把尺轉回自己的時候。

(附一條界線:獎項是教育的績效證明,但別讓它替換掉那個獎狀無法衡量的核心——一所學校真正的卓越,是「學生成為別人的老師」。這條界線,諾丁斯會替我守。)

問題三:這個七月,四個核心幹部同時異動——但這不是「我留不住人」,這是系統正常運作的樣子。

我要更正我先前可能寫得太悲情的一個念頭。這四個人,不是我「留不住、也開不了」的人——他們有的高升去當校長、有的屆齡退休,只是恰好在同一個時間點發生;而新的成員,也馬上補了上來。七月,只是一個交接期,一個讓大家停下腳步、把事情好好交接的時段。而「願意停下來、好好交接」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團隊能持續走下去的、優質的文化與氣氛。

所以柯林斯「先找對人上車」這條原則,對我真正的意義,不是「把對的人留住」——因為人本來就會流動:升遷是喜事(有人因為你而能獨當一面,去當別的學校的校長,那正是「教育開始繁殖」),退休是必然。真正的功課,是建立一個有機的系統,讓對的人可以一批一批地輪替——上去、出去——而它照樣運轉。 而這個七月,學校照常運轉,正是這個系統已經建好、正在運作的證明。

至於我的心焦——那是個性使然,不是組織出了問題。蘋果從賈伯斯到庫克、再到下一棒,是這種「有機交棒模式」的典範:不是靠一個英雄死守,是靠一個能一直交下去的模式。那,才是我要替這所學校、也替 Beein' 農場留下的東西——而柯林斯這條「先找對人」,得被我改寫成「先把系統,建成一個不怕換人的模式」。


五、i-29 深度連結

Beein' Farm/《當校長遇見農場》(治理與接班):這本書,是「英雄模式到系統模式」那張模型候選的拱心石。

這本書最直接的落點,是我正在寫的 [模型候選_英雄模式到系統模式的交接]。它替那張候選卡補上一直缺的「組織治理」那條腿:第五級領導=我〈去英雄化〉的企業版;先找對人上車=我「交接期讓人到位」的理論靠山;飛輪對命運環路=我「點滴工程 vs 英雄式一擊」的精準對照;而五級階梯,替我校正了整張卡的語氣——英雄不是罪,是必經的一階,模型要處理的是「能不能再往上、邁向系統」。它同時接得上 [司徒達賢《家族企業的治理、傳承與接班》]——Beein' 是家族農場,農場的接班和學校的交接,是同一道「讓系統脫離創建者還能運作」的題。而蘋果(賈伯斯→庫克→下一棒)那個有機交棒的典範,正是這張模型卡要追的形狀。守一條線:把柯林斯的治理智慧搬進農場,但把「利潤最大化」的圓圈留在門外——農場要的是知足的長久。

Thinkin' Library/《生命,是最長的學期》(十四年校長的自我審視):一階一階爬上來的路。

這本書,替我校長生涯的自我書寫,換了一個更誠實、也更公道的框架:不是「崇拜第五級卻活成英雄」的自苛,而是「一座階梯,我用十四年一階一階往上爬」的歷程。從主任轉校長、先靠才幹站穩(第一級),到建團隊、到讓系統能自己運轉——這條爬升的線,正好串起我幾張已成形的生命敘事卡:卡6(不當英雄,只留下系統)、卡23(成功、得獎時,把尺轉回自己)、卡25(交棒是我退到旁邊,讓他的手放上去)、卡46(捨不得好老師離開,卻是教育開始繁殖)。柯林斯給了這些卡一個共同的骨架:從才幹,到系統,到交棒。

Kreatin' Studio/《讀萬卷書之後》(系統即遺產):飛輪,就是點滴工程與卡片盒。

柯林斯的「飛輪」——卓越不是一擊而中,是同一方向一圈一圈累積的推力——和我這一年的兩塊思想基石,是同一件事:Popper 的點滴工程(撐得住檢驗的下一小步,勝過一次到位的藍圖)、卡片盒(Luhmann 留下的不是九萬張卡片,是一套會自己生長的系統)。這給了 Kreatin' 一個清醒的自我定位:我要留下的遺產,不是某一年的獎、某一本書,是一套別人可以接手、可以繼續轉下去的有機系統——我要當造鐘的人,不是那個親自報時的人。


六、結語與整合

把這本書放回架上時,我發現,它替我的校長生涯,做了一個很完整的書擋。

二十年前,它站在我書架的一端,教一個急著考上校長的中年人,怎麼把學校辦得卓越。二十年後的今天,它站在另一端,教一個還有兩年就退休的老校長,怎麼把這份卓越交出去、留下來。同一本書,一頭是「怎麼成為」,一頭是「怎麼交出」——而我終於明白,柯林斯真正想說的,一直是後面那一句:真正的偉大,經得起你的離開。

而讓我安心的是,這一次交接給了我一個提前的答案。四個核心幹部同時異動,學校照常運轉——它已經在我還沒離開的時候,先站給我看了一眼。我這十四年,一階一階爬上來的那座系統,是真的、站得住的。我的心焦是個性,不是組織的病;剩下的功課,是我自己那最後一階——把手,好好地放開。

我也不把這本書捧成聖經。它有一個我要一直記著的弱點:它是從贏家身上回頭找的祕訣——而那些「卓越公司」有的後來垮了,這件事本身,就是最誠實的提醒:沒有哪一套紀律,保證你永遠卓越。這一課,我在坎伯身上學過一次(先射箭再畫靶),在柯林斯身上,我要再守一次。

所以我對這本書的最終姿態,是那個字:揀選。我收下它的第五級領導、它的五級階梯、它的飛輪、它「別停在英雄、去造有機系統」的方向感;我留下它那把「以報酬定義卓越」的尺,不讓它進我的學校與農場。借它的骨,服我的魂。

而這個八月,交接就要開始了。

四個對的人往前走了——有人高升、有人退休,都是好事;新人也上來了;系統照常運轉。

我知道我還是會心焦,因為那是我的個性。

但這一次,我打算試試柯林斯、也試試我自己寫下的那句話——

把第一順位,從「把事情做完」,換成「讓人到位」;

把行程刻意留兩成空白,等那句「校長,我不知道」;

把最強解題者的手,慢慢地,收回來。

至於我到底交不交得漂亮、放不放得下——

那個答案,二〇二八年才有;

而它會是我這十四年,最誠實的一張成績單——

由我自己,親手交。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學會放手,留下系統——一個校長在交接期的永續治理實驗

摘要 四個核心幹部同一學期離開,外面的案子卻一件都不肯等。這一篇永續實踐筆記,誠實記錄一位預計兩年後退休的校長,如何從「最強解題者」轉為「系統建立者」——三步交棒法,與一個還沒有結局的實驗。原來永續最難的一維,不是減碳,而是治理。 一、前言:三段對話,同一道題 「我希望不是成為英雄,而是成為系統留下來的人。」 —— 我,寫給自己的一句話 七月的同一週,我和 AI 有過三段看似無關的對話。一段談我正在做的卡片盒筆記,一段談股市回檔時該加碼哪一檔 ETF,一段談學校下週的人事交接。事後回頭看,它們其實是同一道題的三張臉: 一個人,如何讓自己所在的系統,在自己退場之後還能好好運作。 這是我第一次用「永續實踐筆記」的方式,把一段真實發生、還沒有結局的經驗寫下來。永續,我們常談節能、減碳、淨零校園;但永續最難、也最少人誠實面對的一維,其實是治理——一個系統能不能在時間裡持續下去,而不繫於某一個人。 二、現場:四個關鍵位置同時換人 先說現場。再兩年,我就要階段性退休。而就在這個七月底,一所學校裡四個關鍵位置幾乎同時要換人:一位主任考上校長、一位主任退休、人事兼主計退休,還有一位我親手帶起來、如今考上正式教師而即將離開的代理老師。下週正式交接,新人尚未到位。 偏偏外面的世界不肯等。八月的校長環境教育研習、教學環境改善、數位機會中心的申請、太陽能光電球場、十月的國際交流——每一件都有它自己的時程表,教育局要進度,教育部要進度,廠商要進度,合作的教授也要進度。沒有人會想到「這所學校剛好四個幹部一起走」,大家照樣往前。這很正常,卻讓人焦慮。 我一度以為,焦慮的來源是「事情太多」。後來才看清楚,真正卡住我的是另一句話: 「人還沒到位,我就不能開始。」 三、帳單到期:英雄模式的代價 這句話,其實是一張很多年前就開始累積、如今才到期的帳單。 過去許多年,我的工作模式比較像「校長等於最強解題者」。永續校園、國家永續發展獎、生態學校、校園改造、全國賽事、環境教育——有問題,我來。這樣做的成果很漂亮,卻在不知不覺間,打造了一個高度依賴單一節點的組織。一旦那個節點要離開,系統就顯得撐不住。 問題不在能力不足,恰恰在於太能幹。一個什麼都扛得起來的領導者,會讓系統學會依賴他;每一次「我來」,都在替未來的交接埋下一顆地雷。個人的卓越,...

從一塊尿布,到一座豬舍裡的博物館——賈伯斯三書主題閱讀筆記

從一塊尿布,到一座豬舍裡的博物館——賈伯斯三書主題閱讀筆記 ——從一九九八年那個看著我修電腦的、還包著尿布的孩子,到他如今要在我家舊豬舍裡,蓋一座台灣運算史博物館;三本互相打架的賈伯斯傳記,最後合起來告訴我的,是一件關於父親、關於傳承、也關於「我們到底在守護什麼」的事 --- 摘要 這是一次主題閱讀,三本書,一個人,三種說法。艾薩克森的《賈伯斯傳》是官方授權、鉅細靡遺的權威版本,卻也把賈伯斯,牢牢定格成了一個「天才混蛋」——彷彿他的殘酷,是他偉大的必要代價。史蘭德與特茲利的《成為賈伯斯》,幾乎是為了反駁這個定格而寫的;它的副標,就是它的主張——一個魯莽的暴發戶,如何「演化」成一個有遠見的領導者。它要說的是:人會成長,那個混蛋,後來變成了一個更好的人。而波格的《蘋果之道》,把鏡頭從個人拉遠,拉成一部五十年的產業史——從一九七六年那間車庫,到今天。三本書,把賈伯斯拆成了三個人。而我讀它們,不是為了拼出一個「真正的賈伯斯」;我是為了回答一個父親的問題:一九九八年,我讓還包著尿布的兒子,看著我修電腦;而今天,他要在我家的舊豬舍裡,蓋一座台灣運算史博物館。那麼,我究竟要把哪一個賈伯斯,交到他手上?而他要在豬舍裡保存的那些「過時」的機器,和我在田裡保存的那些老種子,會不會,其實是同一件事? 一、前言與書籍資訊 先說一件事,因為它是這篇的起點。 我家那座舊豬舍,要改建了。 它會變成育苗室。而在它的工作區裡,我的小兒子子庭和媽媽,會有一間「種子教室」;我二弟會開一間貓咪咖啡廳;我妹妹會有一間輕食廚房。 還有我的大兒子子軒。他有一個夢想——他要在那裡,蓋一座「台灣運算史博物館」,展出從一九七六年到今天,PC 與 Mac 的活歷史。 而豬舍,就是那個起點。 我寫下這些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因為我想起一九九八年,子軒還包著尿布的時候,我就讓他玩 CAI,讓他在旁邊看我修電腦。後來是那台檯燈造型的 iMac G4,是 iPod,是換過好幾台的 MacBook、iPhone,一路玩到今天整個 Apple 生態系。 那是我鋪的一條路,卻長成了一條和我完全不同的軌跡。 而站在這條路的兩端,站著同一個名字:史蒂夫·賈伯斯。 我得誠實地說,賈伯斯對我,是一個「重要他人」。我生命裡有幾個這樣的人。父親帶我前瞻與理性地思考;國中的...

田園將蕪,胡不歸:當我們整理的不只是老家,而是人生

歸去來兮 田園將蕪,胡不歸:當我們整理的不只是老家,而是人生 前言:當陶淵明的詩,敲響我的人生中場 「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 這句話,曾被我視為一種閒逸的文學想像。從小,我們被長輩教導:「你要好好讀書,將來別像我一樣,在田裡辛苦工作。」這些叮嚀,像一道無形的階梯,引導我們向上攀爬,遠離那片樸實的土地。我們順著期許,進入辦公室,追求所謂的「優越生活」與「穩定收入」。 然而,當我年近半百,肩上的壓力日漸沉重,理想似乎逐漸被現實磨損。一個個匆匆而過的白天,換來的不過是疲憊與空虛。直到母親的突然辭世,生命無常的衝擊,才讓我從無止盡的忙碌中驚醒,開始反思:這一切,究竟為何? 這 不 是一篇關於逃離現實的文章。它是一篇關於 「歸來」 的筆記。我將分享,我如何將陶淵明的詩句,化為一次深刻的自我對話與實踐—— 歸回初心,歸回土地,重新定義我的「優越生活」。 第一幕:從「優越生活」的枷鎖,到「自主生活」的追尋 兒時,優越生活的定義是「 輕鬆工作 」。然而,當我真正進入這個「輕鬆」的世界,才發現辦公室的壓力與內耗,絲毫不比田間勞作輕鬆。我開始質疑,我們所追求的「優越」,是否反而成為一種無形的枷鎖? 我逐漸意識到,真正的優越, 不 是工作的形式,而是 「自主」 。是能夠自主選擇,為自己而活,為熱愛之事付出。這份感悟,讓我重新審視故鄉的土地,以及它所承載的家族與生命的重量。 第二幕:田園、傳承與土地的呼喚 年輕人紛紛離鄉,故鄉的田地逐漸荒蕪,而我的父母,在年邁之時,仍需面對種植的艱辛。這份無奈,讓我在參與「農業首都」計畫及推動學校「生態有機校園」的過程中,產生了強烈的反思。 我問自己,我 能 為這片土地做什麼?我能如何將我的知識與經驗,與這片土地重新連結? 這份呼喚,在母親離世後變得更加清晰。我決定將這份失落,化為一股行動的驅力。 兒時記憶 第三幕:不只是整理老家,更是啟動「Beein' Farm」 我回到了老家。我選擇的第一步,是「 整理 」。 從「清掉」到「找回」 :我開始清理老家,將那些被歲月腐蝕的物品一一清除。這 不 僅僅是物理上的整理,更是一場心靈的斷捨離。在過程中,我找回了許多兒時的回憶,那些與土地、與家人緊密相連的純粹時光。 從「豬寮」到「實驗場」 :我將老家那片廢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