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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會放手,留下系統——一個校長在交接期的永續治理實驗

摘要

四個核心幹部同一學期離開,外面的案子卻一件都不肯等。這一篇永續實踐筆記,誠實記錄一位預計兩年後退休的校長,如何從「最強解題者」轉為「系統建立者」——三步交棒法,與一個還沒有結局的實驗。原來永續最難的一維,不是減碳,而是治理。


一、前言:三段對話,同一道題

「我希望不是成為英雄,而是成為系統留下來的人。」

—— 我,寫給自己的一句話

七月的同一週,我和 AI 有過三段看似無關的對話。一段談我正在做的卡片盒筆記,一段談股市回檔時該加碼哪一檔 ETF,一段談學校下週的人事交接。事後回頭看,它們其實是同一道題的三張臉:一個人,如何讓自己所在的系統,在自己退場之後還能好好運作。

這是我第一次用「永續實踐筆記」的方式,把一段真實發生、還沒有結局的經驗寫下來。永續,我們常談節能、減碳、淨零校園;但永續最難、也最少人誠實面對的一維,其實是治理——一個系統能不能在時間裡持續下去,而不繫於某一個人。

二、現場:四個關鍵位置同時換人

先說現場。再兩年,我就要階段性退休。而就在這個七月底,一所學校裡四個關鍵位置幾乎同時要換人:一位主任考上校長、一位主任退休、人事兼主計退休,還有一位我親手帶起來、如今考上正式教師而即將離開的代理老師。下週正式交接,新人尚未到位。

偏偏外面的世界不肯等。八月的校長環境教育研習、教學環境改善、數位機會中心的申請、太陽能光電球場、十月的國際交流——每一件都有它自己的時程表,教育局要進度,教育部要進度,廠商要進度,合作的教授也要進度。沒有人會想到「這所學校剛好四個幹部一起走」,大家照樣往前。這很正常,卻讓人焦慮。

我一度以為,焦慮的來源是「事情太多」。後來才看清楚,真正卡住我的是另一句話:「人還沒到位,我就不能開始。」

三、帳單到期:英雄模式的代價

這句話,其實是一張很多年前就開始累積、如今才到期的帳單。

過去許多年,我的工作模式比較像「校長等於最強解題者」。永續校園、國家永續發展獎、生態學校、校園改造、全國賽事、環境教育——有問題,我來。這樣做的成果很漂亮,卻在不知不覺間,打造了一個高度依賴單一節點的組織。一旦那個節點要離開,系統就顯得撐不住。

問題不在能力不足,恰恰在於太能幹。一個什麼都扛得起來的領導者,會讓系統學會依賴他;每一次「我來」,都在替未來的交接埋下一顆地雷。個人的卓越,會反過來抑制系統的自主——這是一個很少被看見的結構,卻是交接期一切焦慮的真正源頭。

我必須誠實:這是我的失敗,而且是過去式的、長年累積的失敗,不是這個七月才發生的。

四、修正的那一小步:不是更努力,是降速

「我們只能一步一步地改善,並且時時準備讓經驗來修正我們的作法。」

—— Karl Popper,《歷史主義的貧困》(The Poverty of Historicism, 1957)

哲學家 Popper 有一個我很珍惜的概念,叫「點滴工程」(piecemeal engineering)——鬆動一個結構,靠的不是推倒重來,而是一連串撐得住檢驗的下一小步。交接期尤其如此:你沒辦法一次把新團隊「建好」,只能一週一週地試、修、再試。

所以我替八月設了三個刻意與過去相反的動作。

第一,把第一順位從「完成工作」改成「建立團隊」。與其每天盤點「今天完成了哪些事」,不如每天花半小時,和新團隊一起談「今年到底要做什麼」。第二,重新分工,不硬複製上一任的職掌表——承認舊人會做的、新人未必會,工作可以重分,不必照抄。第三,把行程從長年的百分之百,刻意壓到八成,留下兩成空白。因為每天一定會有新人來說一句「校長,我不知道」,那不是麻煩,那是系統交接的必要成本,必須先預留。

修正的關鍵,不是更努力,而是降速與留白。推得再快,新人跟不上,最後還是同一個人回頭收。在這個階段,慢下來反而最有效率。

五、同一道題的另外兩張臉

「若無法與卡片盒溝通,寫作便無以為繼。」

—— Niklas Luhmann,〈與卡片盒溝通〉(Kommunikation mit Zettelkästen, 1981)

有意思的是,同一週的另外兩段對話,講的是同一件事。

股市那天回檔,我一度懊惱錯過相對低點。但真正該想的不是「猜哪一檔 ETF 的低點」,而是把心力移回「系統資產」——月退俸、農地、家族事業、著作、i-29 Lab。ETF 只需要負責穩定成長,不需要承擔我的理想;理想,該放在農場,不該放在 ETF。一句話:市場下跌時買 ETF,人生下半場把最大的心力投資在系統資產上。

卡片盒筆記也是。真正有價值的,從來不是一張一張躺在資料夾裡的卡片,而是它們開始互相連結、自己生長出一套會繁殖的知識系統。社會學家 Luhmann 一生留下的不是九萬張卡片,而是一整套會自我對話的社會理論。

組織、財務、知識——三個場域,同一道題:與其自己做,不如留下能自我運作的系統。

六、捨不得的那個人,正是系統開始繁殖的證據

「教育最大的成功,是學生不再需要老師。」

—— 永久卡片,i-29 Lab

我最捨不得的,是那位考上正式教師、即將離開的代理老師。但換個尺度看,這件事值得高興。

以前是我自己很厲害,現在是我培養的人也開始很厲害。主任考上校長,代理老師考上正式,新人願意來——這若只看事件,是「四個人一起離開」;但它其實是一個系統「開始有繁殖能力」的證據。教育真正的成功,從來不是學生記得你,而是他們開始成為別人的老師。真正的老師,不是留下學生,而是送學生去更大的世界。

七、結語:這個實驗還沒有結局

「農場不是退休,而是另一所學校;校長不是解題者,而是系統的建立者。」

—— 《當校長遇見農場》(寫作中)

如果要我把這一年最重要的提醒寫成一句話,我會寫:今年不是完成最多工作的時候,而是完成最多「交棒」的時候。

今年,就是「不是成為英雄,而是成為系統留下來的人」這句話開始落地的一年。如果年底時,學校仍能穩定運作、新團隊逐漸成熟,而我開始把更多時間投入寫書、建立知識卡片、規劃農場、拓展國際交流,那麼即使我少做了幾件事,這一年仍會是我教育生涯裡最有價值的一年。因為從這一年起,我留下的不再只是成果,而是一套能被別人延續的系統。

最後,依照永續實踐筆記的鐵律,我必須誠實:這個實驗還沒有結局。下週才交接,「先建團隊、後推工作」到底行不行得通,還不知道。外部的進度壓力不會消失,它勢必與我刻意的降速產生摩擦;而留白最大的考驗,是一個做了大半輩子「最強解題者」的人,能不能忍住不出手。這些,都要留到八月之後再回來驗證。沒有續記的實踐,只完成了一半的點滴工程。但我想,把一個還沒有答案的過程如實寫下來,本身就是這件事最不成功學、卻最真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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