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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架交給 AI,血肉自己來——我用 AI 備兩堂課的一則誠實筆記

一場環境教育人員的認證研習,找我去講兩堂課。一堂談氣候變遷與永續發展目標,一堂談循環經濟與綠色消費。兩堂都是兩小時。聽眾是一群已經坐了兩天的老師、主任與校長——他們不缺資訊,缺的是一個把資訊變成行動的理由。

我想把整個備課的過程誠實地記下來。不是記它多順利,而是記我在 AI 幫我做這兩堂課的時候,學會了什麼,又付出了什麼。

一張投影片,該不該交給 AI?

備課的第一個真問題,不是「要講什麼」,而是「哪些交給 AI,哪些非我自己來不可」。

我後來替自己立了一句判準:拿掉這一張的真實性,它的力量還在嗎?在,就交給 AI;不在,就自己來。

有官方資料撐腰的骨架——聯合國目標怎麼演變、臺灣接了幾項、國家的淨零政策長什麼樣子、跨學層的典範有哪些——這一種,交給 AI 效率極高。它們的力量來自資料的正確,不來自我這個人。

可是另一種料不一樣。封面、講者是誰、我在自己服務的學校親手做過的那些事、最後那句要老師起身去做的召喚——這一種,是簡報的血肉。拿掉我的聲音,它就塌了。這一種,只能用真實的照片、我自己的話,一張一張慢慢做。

一堂有溫度、也讓人願意信的課,就是這樣切出來的:骨架給 AI,血肉留給自己。

真正的槓桿,不是提示詞,是勾選了哪幾份來源

用 AI 產骨架,我摸到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決定產出品質的,不是提示詞寫得多漂亮,而是生成之前,你勾了哪幾份來源進去。

一次要它畫完整堂課,它會給你一鍋糊;分段生成、每一段只餵它該讀的那幾份文件,它才給得出能用的東西。來源勾選,才是這件事真正的槓桿。提示詞只是方向盤,來源才是油。

還有一件事得先講在前面:AI 守不住臺灣的用語,也會替你補上根本不存在的細節。它把結構的時間省給了我,卻把逐字校對與事實查核的時間,原封不動地推了回來。備課裡有一段,我一度把某項目標的名稱寫成了一個聽起來很順、卻不是官方版本的講法,查證之後才換掉。掛錯了名牌,就得換掉——這句話我常對學員說,這次是用在自己身上。

所以我學到的是:AI 省得掉結構的時間,省不掉問責的時間。後面這段,永遠是我的。

我最看重的那一著,是「誠實的煞車」

這兩堂課裡,我自己最看重的,不是哪一張做得漂亮,而是我刻意放進去的幾個難堪的真相。

分享自己學校的實踐時,我沒有只報喜。我把碳盤查裡電力占了六成多的難看數字放進去,也把當年評審說我們「缺乏具體量化」的批評放進去。談世界的進步時,我用一位公衛學者的話收尾:真確不是樂觀,是誠實。我不要學員聽完鬆一口氣,覺得世界其實很好;我要他們清醒。

一堂課敢不敢放進對自己不利的證據,是它跟聽眾的專業尊嚴對不對得上話的關鍵。老師們坐了兩天,早就對太漂亮的成功故事免疫了。誠實的煞車,是我能給他們的一點誠意。

然後,我超時了一小時

寫到這裡,最該誠實的一段來了。

第一堂排兩小時,我講成了三小時。這不是臨場失控,是設計時就註定的。原本估三、四十張,最後長到六十張出頭。七月初我做過一次節奏檢查,算出平均每張只剩一分多鐘,那個數字其實已經是警報——但我選擇了留著,因為每一張看起來都捨不得砍。

捨不得,是這次真正的失手。而 AI 讓這個失手變得更容易犯:骨架來得太快、太完整,我便一張捨不得、一張捨不得地留了下來,把內容的完整,看得比時間的誠實還重。

多出來的那一小時,不是憑空生出來的。它是從第二堂課身上借走的。第二堂因此被壓成一小時,那場我花了最多心力、用四本書搭出來的三方辯論,沒能完整登場。

這裡有一個難堪的對照,我不想替自己修飾:我在課堂上教「夠了是多少」,教人學會知足;而我自己的簡報,卻沒有做到知足。那把尺,我遞給了學員,卻沒有先量自己。上一堂的貪多,就是下一堂的失去——這一次,因果鏈短得讓人無處可躲。

這一課換來兩條規矩

失手若只留下懊惱,就白付了學費。所以我把它換成兩條會寫進日後每一份簡報的規矩。

第一條,時間預算表:先算時間,再做投影片。動工前,把總時數換算成可用分鐘,扣掉影片、互動與緩衝,剩下的除以每張兩分半,得出張數上限。兩小時的課,上限大約三十五到四十張。這個上限是硬的,超過就砍,不是靠加快語速去壓縮。簡報的知足,是課程設計的第一項永續實踐。

第二條,抗壓縮設計:一個好結構,若只有完整版,遇上現實的壓縮,就等於歸零。那場沒能登場的三方辯論,問題不在它不好,而在它只有一種長度。所以下一版,我要替它預備三種——完整的、濃縮的、還有一張投影片就講得完的。這樣不論現場只剩多少時間,那把最深的尺,都還遞得出去。

現場真正發生的事,比簡報本身更值得記

回頭看,這兩堂課給我的,遠不只是「AI 好不好用」的心得。

AI 把備課的門檻壓低了,這是真的。它讓兩小時的政策鋪陳,幾天內就有了紮實草稿,把省下的力氣還給了最該用心的地方。但它也讓「產得太多」變得太容易,而產得太多的代價,會由某一堂被犧牲的課,替你默默付掉。

工具讓我們更會生產。可是要不要對自己的作品說一聲「夠了」,這件事,工具幫不上忙。那始終是一個人自己的功課。

真正的一課,不在我做的任何一張投影片裡。它發生在現場——發生在那多出來、又被借走的一小時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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