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程,不是中立的——那些被教的,和那些不被教的,都是政治決定:《意識型態與課程》批判閱讀筆記

——從食托邦的飲食政治學,到課程的意識型態政治學,再到校長的知識選擇責任

摘要

麥可·艾波的《意識型態與課程》,是批判教育學最重要的經典之一。他最核心的主張是,學校的課程從來不是中立的,而是一個意識型態的選擇:社會的主流文化、以特定的階級、種族和性別利益為代表,決定了哪些知識值得被教、成為官方知識;而那些被排除在課程之外的知識,則是對特定群體的系統性沉默。那個選擇讓學校不只是知識傳遞的場所,也是社會階層再製的機器。對 i-29 Lab 而言,這本書是繼弗雷勒之後最重要的教育批判意識的學術框架,讓校長的每一個課程決策都有一個誠實的意識型態自評工具。

一、前言與書籍資訊

讀完史提爾的《食托邦》,我帶著一個洞見重新看了看廉使國小的課程計畫表:食物從來不是中立的,每一口都是政治決定,每一張超市貨架都是某種食物系統意識型態的體現。

那個看,帶來一個意外、卻早該被問的問題:這份課程計畫表,是由誰的利益決定的?它教了什麼、不教什麼,那個選擇背後有什麼樣的意識型態在運作?史提爾讓我看見食物系統的隱形政治,艾波讓我看見課程系統的隱形意識型態;兩者指向同一個更深的洞見——那些表面上看起來自然、中立、理所當然的日常結構,往往正是政治選擇最成功地讓人忘記它是政治選擇的時候。

書名《意識型態與課程》第二版,原書名 Ideology and Curriculum;作者麥可·艾波(Michael W. Apple, 1942-),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校區教育政策系教授,是批判教育學、課程理論與新葛蘭西主義教育社會學最重要的學者之一,以馬克思主義和葛蘭西的霸權理論分析課程與知識的政治性。譯者王麗雲是台灣教育社會學學者。英文原版一九七九年、第二版一九九〇年,台灣中文版二〇〇二年。我研究所時期首讀,二〇二六年五月在整個 i-29 Lab 教育哲學積累的脈絡下,以課程批判意識為目的重讀——讓「課程從來不是中立的」不只是直覺感受,而是有理論根基的批判教育學主張。

二、筆記核心

核心命題

學校的課程從來不是中立的,而是一個意識型態的選擇。社會的主流文化、以特定的階級、種族和性別利益為代表,決定了哪些知識被視為有價值、值得被傳遞的官方知識;而那些被排除在課程之外的知識——工人階級的生產知識、農業文化的在地智慧、女性的關懷經驗——則是對特定群體的系統性沉默。那個選擇讓學校不只是知識傳遞的場所,也是社會階層再製的機器:讓佔主流地位的社會群體以課程的形式、以葛蘭西所說的文化霸權,讓那個再製看起來是自然的、中立的、教育理所當然就該這樣,連被壓迫者也接受了它、把它視為就是應該如此。

重要概念

官方知識,是那些被教育體制以課程、教科書和考試正式認定為有價值、值得被教的知識;那個認定不是中立的,它讓主流文化把自己的知識設定為普遍有效的課程核心,同時把其他群體的知識排除在外。

文化霸權,是艾波借葛蘭西的概念:主流文化不以直接強制、而以讓被統治者接受並認同其價值的方式維持主導地位,讓課程以「我們都同意這些知識有價值」的共識,遮蔽了背後的意識型態選擇。

課程的選擇與組織,不只是教什麼的問題,也是如何組織教學的問題。以分科把知識切割成相互隔離的學科、以個人評量把學習組織成個人競爭而非協作,都是意識型態的選擇,反映了特定的知識論與社會價值觀。

潛在課程,是那些學校沒有明確地教、孩子卻仍在學校的日常環境——座位的安排、評量的方式、師生關係的規範、時間管理——不知不覺地學到的社會規範與價值觀,例如服從、個人競爭、紀律、效率。那個潛在課程往往比正式課程更有效地傳遞了特定的社會意識型態。

意識型態,不只是明顯的政治信念,而是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自然、沒有爭議的假設——關於世界應該是什麼樣子、知識是什麼、教育的目的是什麼。那些假設往往最有效地服務了主流群體的利益,卻看起來是自然的,而不是政治的選擇。

知識的分配,指不同社會群體、不同階級種族性別地區的孩子所接受的知識是不同的;那個差異不是偶然的,它反映了社會的不平等結構,讓已有優勢的孩子接受更多的概念性知識,讓弱勢的孩子接受更多的程序性知識——學的是如何執行,而不是如何思考和判斷。

論證與證據

前提是,學校在社會的普遍認知裡是一個政治中立的知識傳遞場所:老師只是在教客觀、有用的知識,課程只是最好的知識的集合,和意識型態無關。

推論是,那個政治中立的外表本身,就是意識型態最成功的勝利——它讓主流社會的知識選擇以自然、中立的面貌被接受,而讓背後的意識型態被遮蔽。艾波以葛蘭西的文化霸權和馬克思主義的社會再製理論論證:學校課程是主流社會的文化霸權,以知識選擇與組織的方式,讓那個霸權看起來是教育的自然面貌的機制。

結論是,批判教育學需要讓教育者、老師和校長以批判的意識型態意識看見課程的意識型態選擇;那個看見,讓教育者從意識型態的無意識複製者,走向有批判意識的課程設計者。

作為證據,艾波的論證主要建立在知識社會學的理論分析與制度觀察上:他以葛蘭西的霸權與馬克思主義的社會再製為框架,分析官方知識的形成、潛在課程的運作、以及知識在不同社會群體間的差異分配。這套論證的解釋力很強,尤其對社會不平等的教育再製;但它主要是理論的、結構的分析,而非以具體的課程改革成效為實證,這也正是全書在實踐層面最該被追問的地方(見隱含假設)。

隱含假設

第一,艾波以馬克思主義和葛蘭西的霸權理論為主要分析框架,隱含社會結構的階級、種族、性別不平等是理解課程政治性最重要的框架。那個框架解釋力強,卻可能低估課程政治性的其他維度——例如在台灣,儒家文化傳統對課程的影響、升學主義對課程的塑造,並不完全能以階級矛盾解釋。

第二,艾波論述不同社會群體接受不同知識,隱含那個差異分配主要由社會的不平等結構、而非學習能力的個體差異決定。那個假設在社會結構的維度有強大的研究支持,但在個體學習差異的維度,需要配合諾丁斯的關懷倫理學——每一個孩子都值得被真正看見——才能構成更完整的教育公平框架。

第三,艾波的批判隱含「教育者若以批判意識看見課程的意識型態選擇,就能設計更公正的課程」。那個假設撞上索爾所說的後果問責:知識份子以批判的語言讓教育者產生批判意識,卻較少論述在台灣的課程審查制度、教科書出版商的商業利益等具體脈絡下,有批判意識的教育者究竟有多大空間真正設計更公正的課程。

三、批判評估

艾波最重要的貢獻,在於他讓「課程從來不是中立的」從一個直覺的批判,成為一個有嚴謹學術框架支撐的批判教育學理論——葛蘭西的文化霸權、馬克思主義的社會再製理論、知識社會學——讓台灣的教育工作者有了一個課程意識型態自評的學術工具。而潛在課程的概念,是這本書對台灣教育工作者最立即有用的分析工具,讓老師和校長看見學校在正式課程之外,以座位、評量、師生關係等日常環境設計傳遞了什麼社會意識型態,從而有了「不只設計正式課程,也設計潛在課程」的批判意識視角。

需要誠實面對的不足有兩處。第一,艾波的框架以揭露課程的意識型態為主要工作,相對較少論述揭露之後如何設計更公正的課程,讓批判比建設更有說服力;讀了艾波的教育者知道課程是意識型態的,卻不確定在台灣的具體制度框架下自己能做什麼。第二,艾波的分析以美國的課程政治學為主要脈絡,而台灣的課程政治學有其特殊的歷史——戒嚴時期的國族主義課程、解嚴後的課程改革、九年一貫與課綱的實施——因此應用他的框架時需要謹慎地在地化,以台灣的歷史與政治脈絡補充他的西方框架。

四、批判分析(深度詰問)

問題一:台灣的課程,以艾波的框架如何被診斷其意識型態選擇?

先看官方知識的選擇。台灣課程以可被考試評量的學科知識——數學、國語、英語、社會、自然——作為核心官方知識,反映的是以考試成績決定社會流動機會的升學主義意識型態,讓考試成績成為評估個人價值的最重要標準,正是桑德爾批判的菁英主義。農業文化知識——農業技術、在地生態、農業文化傳承——在台灣課程裡幾乎缺席,反映的是「農業工作在升學主義的價值評估裡是低等的」這一菁英主義對農業的文化貶低,讓農業文化知識成為台灣課程最典型的被沉默的知識。而艾波所說的知識差異分配,在台灣以城市學校與農村學校的知識不平等被具體體現。再看潛在課程:整齊的座位、統一的作息、對老師指令的服從,讓孩子以潛在課程學習服從,成為更容易管理的學生與未來的勞動力,卻壓制了批判思考;以個人考試成績評估個人的評量制度,讓孩子以潛在課程學習個人競爭,使協作的學習共同體更難在台灣的學校被系統性地實踐。

問題二:艾波的批判框架,如何和弗雷勒的批判意識整合,讓台灣的課程改革有更完整的批判政治基礎?

艾波與弗雷勒是批判教育學最重要的兩個互補框架。艾波的課程政治學問的是:哪些知識被選為官方知識、哪些被沉默、那個選擇服務了誰的利益——讓教育者看見課程的意識型態選擇。弗雷勒的教育政治哲學問的是:銀行式教育如何讓被壓迫者接受壓迫、批判意識如何讓被壓迫者識別並改變那個結構——讓教育者以行動改變產生壓迫的教育結構。整合起來:艾波讓我看見廉使國小的課程哪些知識被沉默、哪些意識型態以潛在課程被傳遞;弗雷勒讓我把那個看見轉化為行動,以種子教室讓農業文化知識重新進入孩子的學習環境。兩者合在一起,讓 Beein' Farm 的農業文化傳承不只是個人的農業熱情,而是批判教育學的課程政治行動。

問題三:艾波的框架,如何讓校長成為有批判意識的課程設計者?

從意識型態的無意識複製者到有批判意識的課程設計者,有三個步驟。第一步是意識型態的看見,以艾波的框架問:廉使國小的課程計畫表哪些知識被官方化、哪些被沉默、那個選擇服務了誰的利益。第二步是潛在課程的察覺,問:廉使國小的日常環境——座位、評量、師生關係、時間管理——傳遞了什麼潛在課程,那個潛在課程和廉使國小「讓每一個孩子都不落單、農業文化傳承」的使命相符嗎。第三步是批判的課程行動,以弗雷勒的行動回應艾波的分析:以種子教室讓農業文化知識重新進入課程、以學習共同體讓協作而非個人競爭成為學校的顯性課程、以正念農場讓身體的感知而非只有理智的知識成為學習的重要方式。

五、i-29 深度連結

Thinkin' Library ——《生命,是最長的學期》

課程的意識型態自評,讓這本書有了一個最誠實的政治性反思框架。在三十七年的教育生涯裡,我做了多少個以為中立、自然的課程決策,實際上是有意識型態選擇的政治決定?哪些知識經由我的課程決策被官方化、成為廉使國小的正式課程,反映了什麼樣的知識價值觀?哪些知識被沉默、從正式課程裡消失,對哪些孩子傳遞了「你的知識不值得被教」的隱含訊息?廉使國小的潛在課程——座位、評量、師生關係的規範——讓孩子以不被察覺的方式學到的,是服從、個人競爭與效率,還是協作、農業文化尊重與對自然的身體連結?

Beein' Farm ——《當校長遇見農場》

官方知識與被沉默的知識,讓 Beein' Farm 的農業文化傳承有了一個令人震撼的課程政治學意義。台灣的農業文化知識——老農的智慧、在地生態知識、農業文化傳承的身體技能——在台灣的課程體制裡是一個典型的被沉默的知識,以「課程應以升學考試所需的學科知識為中心」的意識型態選擇被系統性地排除在外。那個排除,向台灣農村孩子傳遞了一個潛在課程訊息:你生長的農村環境、你家長從事的農業工作、你的農業文化背景,不是值得被教的知識,它在學校是沉默的。Beein' Farm 的種子教室,正是對那個系統性沉默最具體的、以行動進行的課程政治學反制,讓農業文化知識重新進入孩子的學習環境、重新發出聲音。

Kreatin' Studio ——《讀萬卷書之後》

艾波讓這本書的知識傳遞有了一個意識型態自評的學術框架。在教育批判這一章,需要艾波的框架作為讓台灣教育工作者看見課程意識型態選擇的學術工具,讓那本書不只有教育哲學、教育制度改革與教育實踐的框架,也有教育政治學的批判意識框架——讓它成為一本不只告訴台灣教育工作者如何教得更好、也告訴他們為什麼現在的課程是這個樣子的著作。

六、結語與整合

艾波在書的某個段落說過一段讓我重新看待整個校長生涯的話,大意是:學校不只是傳遞知識的地方,它是決定哪些知識值得被傳遞、哪些知識應該沉默的政治場域;那個決定往往以「這是自然的、這是教育本來的樣子」的形式被接受,而批判教育學讓我們以清醒的眼光看見那個看似自然、實則政治的課程設計,然後據以做出更公正的教育決策。

那段話,讓我重新看待三十七年校長生涯裡所有那些以為中立的課程決策。那些決策裡,有哪些在不知不覺中複製了升學主義的意識型態、讓農業文化知識繼續沉默?有哪些在制度的縫隙裡,以具體的課程行動讓農業文化知識重新發出聲音?這個問題沒有容易的答案,但以艾波的框架在每一個課程決策的當下誠實地問——這個選擇服務了誰的利益、哪些知識因此被沉默、我能以什麼具體行動讓那個沉默重新發聲——正是讓校長成為有批判意識的課程設計者、而非意識型態的無意識複製者的最重要實踐。

對三部曲而言,《生命,是最長的學期》以課程意識型態自評誠實書寫三十七年的校長課程決策,讓它成為一個有批判意識的校長誠實審計自己課程政治學選擇的生命記錄。《當校長遇見農場》以種子教室作為課程政治學的反制行動,讓農場成為把台灣課程的農業文化沉默重新發聲的批判課程政治學場域。《讀萬卷書之後》則以艾波、弗雷勒、諾丁斯、葛拉塞、佐藤學、桑德爾、史提爾、賴秋江、薩古魯、卡巴金的整合,為台灣教育工作者提供一套從批判識別到實踐行動的完整批判教育學知識傳遞框架。

農場清晨,退休校長看著廉使國小的課程計畫表。那份計畫表以升學主義的意識型態,沒有為農業文化知識留下應有的位置。但農場在那裡,種子教室在那裡,農業文化知識在那片土地上、在孩子的手指進入土壤的那一刻,以身體的感知重新發出了聲音。那個聲音,就是批判課程政治學在台灣的農場清晨,最具體、最安靜、也最持久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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