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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費爾迪南·德·索緒爾的《普通語言學教程》,是二十世紀人文社會科學最重要的奠基著作之一。這本書並非索緒爾本人書寫,而是他的學生根據其日內瓦大學的課堂講義整理而成,於1916年出版。索緒爾的核心革命,在於把語言學從「歷史比較語言學」的傳統,轉向「共時性的語言結構分析」——他提出語言是一個符號系統,其意義不來自符號與現實的自然連結,而來自符號之間的差異關係。「語言符號的任意性(Arbitrariness of the Linguistic Sign)」這個命題,動搖了「語言反映真實(Language Reflects Reality)」的常識,並奠定了整個二十世紀結構主義、後結構主義和符號學思潮的基礎。對 i-29 Lab 的實踐者而言,索緒爾提供了最根本的符號批判工具:任何語言,都是一套人為建構的意義系統,而非對現實的透明反映。
語言沒有自然的意義:《普通語言學教程》批判閱讀筆記
一、前言:從「說話」到「語言的本質」——符號背後的世界
讀了麥克唐諾的《說話,改造大腦》,我被引向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語言究竟是什麼?它和我們所說的「現實」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
麥克唐諾告訴我,說話塑造思維;維高斯基告訴我,語言是思維的建構性媒介。但這兩位思想家,都預設了「語言是什麼」的問題已經有了答案。如果我想真正理解語言和思維的關係,我必須先理解語言本身的結構和運作方式。
這把我帶向了現代語言學的奠基者:索緒爾。
索緒爾的《普通語言學教程》,是一本以驚人的簡潔性,提出了一套革命性的語言觀的著作。它告訴我一件讓常識感到震驚的事:「狗」這個詞,和那隻四條腿、會叫的動物之間,沒有任何自然的連結——中文說「狗」,英文說「dog」,法文說「chien」,它們指的是同一個動物,卻使用了完全不同的聲音。語言符號的意義,不是來自它和現實的「自然對應」,而是來自它在語言系統內部,和其他符號之間的「差異(Difference)」關係。
這個洞見,震動了二十世紀整個人文社會科學——它讓結構主義、後結構主義、符號學、文化研究,以及薩依德的東方主義批評,都找到了他們思想的哲學根基。

二、筆記本體
1. 書籍資訊
- 書名: 《普通語言學教程》(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 / Course in General Linguistics)
- 作者: 費爾迪南·德·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 1857-1913);由夏爾·巴依(Charles Bally)和阿爾貝·塞施哈耶(Albert Sechehaye)根據學生筆記整理編輯
- 年份: 1916 年(索緒爾去世後三年出版)
- 閱讀時間: 2026 年 4 月(在探討語言、說話和意義的知識脈絡中閱讀)
- 為何閱讀: 在理解「說話改造大腦(麥克唐諾)」和「語言建構思維(維高斯基)」之後,試圖理解更根本的問題:語言的符號結構是什麼?意義如何在語言系統中産生?以及這個理解,如何深化 i-29 Lab 的批判閱讀和符號批判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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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核心命題
語言,不是一套「透明的標籤系統(Transparent Label System)」——先有現實,然後語言為現實貼上名稱標籤;語言是一套「差異性的符號系統(Differential Sign System)」——符號的意義,不來自它和現實的自然連結,而來自它在語言系統內部,和其他符號之間的差異關係。語言符號(Sign),由「音響形象(Signifier,能指)」和「概念(Signified,所指)」兩個心理實體組成,二者的聯繫,是任意的(Arbitrary)——沒有任何內在的必然性,使得「狗」這個聲音模式,必然和那個毛茸茸的四腳動物的概念相連。意義(Meaning),在差異中産生,而非在自然連結中産生。
一句話的濃縮:語言裡的意義,不是被「發現」的,而是被「建構」的——建構它的機制,是差異,而非自然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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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重要概念
- 語言(Langue)vs. 言語(Parole): 索緒爾最重要的區分之一。「語言(Langue)」,是一個語言社群共同持有的、系統性的符號規則體系——它是抽象的、社會的、共時的;「言語(Parole)」,是個人在具體情境中實際使用語言的行為——它是具體的、個人的、歷時的。索緒爾主張,語言學的核心研究對象,應當是「語言(Langue)」——語言系統的結構和規則,而非個別的語言使用行為(言語)。這個區分,讓語言學從「描述具體語言使用」轉向「分析語言系統的結構」,奠定了結構主義語言學的方法論基礎。
- 符號(Sign)= 能指(Signifier)+ 所指(Signified): 索緒爾對語言符號的核心分析。語言符號(Sign),不是「詞彙和事物的配對」,而是「音響形象(Signifier,能指)」和「概念(Signified,所指)」的配對——兩者都是心理的(Psychological)實體,而非物質的實體。「能指(Signifier)」,是聲音在心理中留下的印記(「狗」這個聲音模式在腦中的表徵);「所指(Signified)」,是對應的概念(那個四腳動物的概念,而非那隻具體的狗)。重要的是:符號所指向的,是「概念(Signified)」,而非「現實中的物件(Referent)」——語言,在概念的層次上運作,而非在物質現實的層次上。
- 符號的任意性(Arbitrariness of the Sign): 索緒爾最著名、也最具革命性的命題。能指和所指之間的聯繫,是「任意的(Arbitrary)」——沒有任何內在的必然性,使得「狗(gǒu)」這個聲音模式,必然和四腳動物的概念相連。不同的語言,用完全不同的聲音(英文的「dog」、法文的「chien」、日文的「いぬ(inu)」)來表達同樣的概念,這本身就是符號任意性最直接的証據。符號的任意性,不是說符號的選擇是「隨機的」(一旦一個語言社群接受了某個符號,它就具有了強制性的社會慣例性),而是說符號和它所指向的概念之間,沒有自然的、必然的連結。
- 共時性(Synchronic)vs. 歷時性(Diachronic): 索緒爾的另一個重要方法論區分。「共時性研究(Synchronic Study)」,關注語言在特定時間點的結構和規則——語言系統在「此刻」如何運作;「歷時性研究(Diachronic Study)」,關注語言在時間中的演變——語言如何從古代變化到現代。傳統的語言學(如比較歷史語言學),主要是歷時性的;索緒爾主張,共時性研究,才是語言學的核心,因為語言使用者在使用語言時,所依賴的,是語言系統的「共時結構(Synchronic Structure)」,而非其歷史演變。
- 差異系統(Differential System): 索緒爾最深刻的結構主義洞見。語言中的符號,沒有任何「正面的(Positive)」內在意義——符號的意義,完全來自它和其他符號的「差異關係(Differential Relations)」。「狗」的意義,部分地來自「它不是貓、不是馬、不是鳥」——通過和系統中其他元素的區分,符號獲得了它的意義。在語言系統中,「沒有正面的(Positive)術語,只有差異(Differences)」——這是結構主義最核心的本體論命題,也是後結構主義批評(如解構主義)的出發點。
- 語言的社會性(Social Nature of Language): 索緒爾強調,語言(Langue),是一個社會的事實(Social Fact)——它不屬於任何個別的說話者,而是一個語言社群共同持有的規則系統。個別的說話者(在言語(Parole)的層次上),可以選擇如何使用這個系統,但不能單獨地改變這個系統的結構——語言的規則,是社會性的(Social)、是在說話者的意識之外的(Unconscious)、是在語言社群的使用中再生産和維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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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論證結構
前提 → 傳統的語言觀,把語言理解為「自然的命名系統(Natural Naming System)」——先有外部的現實世界(物件、動物、行動),然後語言為這些現實事物「貼上名稱標籤」。這個傳統語言觀,預設了語言和現實之間有一種透明的、直接的對應關係——語言,反映現實。
推論 → 索緒爾論証,這個傳統語言觀,有一個根本的錯誤:它把「符號(Sign)」和「指稱物(Referent,現實中的物件)」混淆了。真正的語言分析,必須把語言理解為一個「封閉的符號系統(Closed Sign System)」,其中的每一個元素(符號),都通過和其他元素的差異關係,獲得其意義——而非通過和「系統外的現實物件」的對應關係。符號的任意性(Arbitrariness),証明了語言和現實之間,沒有自然的、必然的連結。
結論 → 語言,是一個自足的(Self-Referential)、差異性的符號系統——意義,在系統內部的差異關係中産生,而非在語言和外部現實的對應中産生。這讓語言學的研究,轉向「分析語言系統的內部結構(共時性研究)」,而非「追蹤語言符號和外部現實的對應(詞源學和命名史)」。同時,「符號的任意性」,動搖了所有「某種語言/某種說法,比其他語言/說法更自然或更真實」的主張——它揭示,任何的語言系統,都是一套社會性的、人為建構的意義體系,而非對現實的透明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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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證據
- 跨語言的比較: 索緒爾的最直接証据,來自跨語言的比較——不同語言對同一個概念(如「牛」的肉:法文有「bœuf」(活牛)和「viande de bœuf」(牛肉),而英文只有「beef」(牛肉)和「cow/ox」(活牛))的不同切割方式,顯示語言系統,是對「概念空間」的不同切割,而非對「現實物件」的逐一命名。不同語言,以不同的方式切割同樣的概念空間,証明了語言系統的任意性和差異性。
- 歷史語言學的証據: 語言在歷史上的演變(如拉丁文的「focus(爐灶)」在法文中演變為「feu(火)」),顯示符號和所指之間的連結,不是固定的、自然的,而是在歷史中任意地改變的。
- 表音文字 vs. 表意文字的對比: 通過比較不同的書寫系統,索緒爾論証,書寫(Writing),也是一種符號系統——書面的符號,和口語的符號一樣,都是任意的、差異性的,而非對所指概念或現實物件的自然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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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隱含假設
- 假設一: 「語言(Langue)」,是一個清楚地和「言語(Parole)」分離的、自足的結構體系。但後來的語言學家(如喬姆斯基、維高斯基的繼承者)指出,這個「結構和使用的分離」,可能過度地簡化了語言的動態性——語言結構,本身在言語的使用中被再生産和改變,兩者難以清楚地分離。
- 假設二: 意義(Meaning),完全在語言系統的內部産生(語言的「自足性(Self-Sufficiency)」)。但語言的使用,永遠發生在具體的社會情境(Context)中——意義,不只來自語言系統的內部差異,也來自語言使用的外部情境(Pragmatics,語用學)。索緒爾的「語言系統的自足性」,被後來的語用學(Austin、Searle 的言語行為理論)、以及巴赫金(Bakhtin)的對話理論,從「語言使用的情境性和對話性」的角度,做了重要的補充。
- 假設三: 索緒爾的分析,主要基於西歐語言(法文、德文、拉丁文、梵文)。他的框架,在多大程度上適用於結構非常不同的語言(如中文的書寫系統、口頭語言、孤立語的語法結構),需要更多的跨語言驗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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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批判評估
具備說服力之處:
「符號的任意性(Arbitrariness of the Sign)」,是索緒爾對人文社會科學最具革命性的貢獻。它動搖了所有「某種語言的說法,比其他說法更自然、更真實」的主張,讓所有的語言,都顯現為一套「社會性的、人為建構的意義系統」,而非對現實的「透明反映」。這個洞見,是薩依德的「東方主義批評(所謂的「東方」,是西方話語系統建構的符號,而非對真實「東方」的描述)」、福柯的「話語批判(「正常」和「瘋狂」,是話語系統建構的差異,而非對現實的自然分類)」、以及布赫迪厄的「符號暴力(主流的文化分類,是差異性符號系統的社會建構,而非自然的等級)」的共同哲學基礎。
「共時性研究」的方法論革命,讓語言學從「歷史的、追溯性的」研究,轉向「結構的、系統的」分析——這個轉變,不只是語言學的革命,更是二十世紀整個人文科學的方法論革命的起點(結構主義的誕生)。
需要誠實面對的不足:
第一,索緒爾過度地強調語言的「共時結構」,而低估了語言的歷史性和動態性。 語言,不只是一個「在特定時間點的靜態結構」,它永遠在使用中演變——新的詞彙不斷被創造,舊的意義不斷地轉移,語言的邊界,在言語的使用中不斷地被重新劃定。「歷時性」和「共時性」,不能像索緒爾所主張的那樣,被截然分開。
第二,索緒爾的語言理論,忽視了語言的「言語行為(Speech Act)」維度。 語言,不只是「傳遞意義的符號系統」,也是「在社會情境中執行行動的工具(Performative)」——當你說「我宣佈你們正式結為夫妻」,你不只是在「描述」一個事實,你是在「執行」一個社會行動。奧斯丁(Austin)和塞爾(Searle)的「言語行為理論(Speech Act Theory)」,填補了索緒爾框架的這個重要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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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與 i-29 Lab 的連結
Thinkin' Library(系統思考):
索緒爾的「符號任意性」和「差異系統」,為 Thinkin' Library 增加了一個「符號批判(Semiotic Critique)」的分析層次。在閱讀任何文本時,不只是問「這個論點是否有說服力」,也要問「這個文本使用的語言符號,建構了什麼樣的概念系統,排除了什麼樣的替代概念?」——「永續(Sustainability)」這個詞,在不同的話語脈絡中,指向非常不同的概念系統;「農業(Agriculture)」這個詞,在工業農業的話語中,和在傳統農業的話語中,携帶了完全不同的意義。理解符號的任意性,讓 Thinkin' Library 的批判閱讀,能夠看見「語言選擇的背後,是意義系統的政治」。
Beein' Farm(永續行動):
索緒爾的「語言是差異系統」,對 Beein' Farm 的農業語言有直接的批判意義。「有機農業(Organic Agriculture)」、「永續農業(Sustainable Agriculture)」、「自然農法(Natural Farming)」——這些詞,在台灣的農業話語系統中,有複雜的差異關係,攜帶了不同的認証體系、市場定位和意識形態含義。理解這些語言符號在農業話語系統中的差異關係,讓 Beein' Farm 能夠更清醒地選擇「我用什麼語言說明自己的農業實踐」——因為語言選擇,就是意義建構的選擇,也是和聽眾關係建立的選擇。
Kreatin' Studio(數位創作):
索緒爾的符號學,是 Kreatin' Studio 最重要的創作批評工具之一。每一篇文章、每一個影像、每一個標題,都是一套符號系統的運用——每一個詞彙的選擇,都在整個語言差異系統中,建構了特定的意義,同時排除了其他的意義可能。「我的選擇」,不是「中性的表達」,而是「在差異系統中的定位(Positioning)」。這讓 Kreatin' Studio 的創作,從「找到最好的詞來表達想法」,升維為「有意識地選擇在語言系統中建構特定意義關係的符號策略」——這是索緒爾式的創作自覺。
三、批判分析:論證的深層問題
問題一:如果符號的意義完全來自差異,那麼語言和現實之間,還有任何連結嗎?
索緒爾的「符號任意性」,動搖了「語言透明地反映現實」的常識;但它是否走向了另一個極端——「語言系統,是完全封閉的、和外部現實完全無關的自足系統」?
後結構主義(特別是德里達(Derrida))把索緒爾的差異邏輯推向了極端,主張「符號永遠只能指向其他符號(Signifier refers to Signifier),沒有任何固定的「所指(Transcendental Signified)」可以終止意義的無限滑動(Infinite Deferral)」——這就是德里達著名的「播撒(Dissémination)」和「延異(Différance)」概念。
但這個後結構主義的極端,讓語言和現實的關係,變得幾乎難以把握——如果語言完全自足,沒有任何和外部現實的連結,我們如何解釋語言的實際功能(溝通、行動、知識的産生)?這個問題,在索緒爾之後的語言哲學中,仍然是開放的爭議。
問題二:「語言(Langue)」和「言語(Parole)」的截然分離,是否過度地靜態化了語言?
索緒爾主張,語言學的核心研究對象,是「語言(Langue)」——那個靜態的、社會共同的符號系統;而「言語(Parole)」——個別的語言使用行為,是語言學的研究「剩餘物(Residue)」。但巴赫金(Bakhtin)和後來的社會語言學家(Labov、Gumperz)指出,語言系統(Langue),本身是在言語(Parole)的具體使用中,被持續地再生産、協商和改變的——「語言」和「言語」,不是兩個截然分離的存在,而是一個動態互動的整體。
問題三:索緒爾的符號學,如何應用於「非語言的符號系統(Non-Linguistic Signs)」?
索緒爾在《普通語言學教程》中,提出了一個更廣泛的「符號學(Semiology)」的願景——把語言學,作為一個更廣泛的「研究社會中符號的科學」的一部分。他預見了「對語言以外的符號系統(如時尚、交通信號、儀式、廣告)」的符號學分析。
這個預見,後來被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神話學(Mythologies)》中,以最生動的方式實踐——把索緒爾的符號分析,應用到法國大眾文化的各種符號(牛排、摔角、廣告)中,揭示「文化神話(Myth)」如何把「社會建構的意義」,偽裝成「自然的(Natural)」和「理所當然的(Common Sense)」。這個從索緒爾到巴特的路徑,是理解意識形態批評最重要的知識脈絡之一。
四、思想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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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1
標題:「符號的任意性:「狗」這個詞,和那隻動物,沒有任何自然的連結——意義是建構的,不是發現的」
內容:
索緒爾的「符號任意性(Arbitrariness of the Sign)」,是二十世紀人文科學中最具革命性的命題之一。它的核心洞見:語言中的任何符號,其能指(聲音形象)和所指(概念)之間,沒有任何自然的、必然的連結——這個連結,是社會性的慣例(Social Convention),而非自然的對應(Natural Correspondence)。 中文「狗」、英文「dog」、法文「chien」,指向同一個概念,卻使用完全不同的聲音,這本身就証明了符號和概念之間沒有自然連結。這個命題,動搖了「語言透明地反映現實」的常識,讓我們意識到:任何看起來「理所當然」的語言表達,都是一套社會性的建構,而非對現實的自然描述。
來源: 《普通語言學教程》Ferdinand de Saussure
延伸:
「符號任意性」,對永續發展教育的語言使用,有直接的批判意義。「永續(Sustainability)」、「環境保護(Environmental Protection)」、「綠色(Green)」——這些詞,在不同的話語脈絡中,指向非常不同的意義系統。「綠色」,在台灣,既是「生態的」,也是「民進黨的政治顏色」——同一個符號,在不同的差異系統中,携帶了完全不同的意義。理解符號的任意性,讓我在推廣永續發展教育時,更謹慎地選擇語言——因為語言選擇,就是意義建構的選擇。
關聯:
- 傅柯「話語的建構性:「瘋狂」和「正常」,不是現實的自然分類,而是話語系統的差異建構」:傅柯的話語批判,直接建立在索緒爾的「符號任意性」基礎上——「瘋狂」這個符號的意義,不來自它和「某種自然存在的精神狀態」的對應,而來自它在精神醫學話語系統中,和「正常」、「理性」等符號之間的差異關係
- 薩依德「東方主義:「東方」是西方話語系統建構的符號,而非對真實地理和文化的自然描述」:薩依德的東方主義批評,是「符號任意性」在地緣政治話語中的應用——「東方(Orient)」這個符號,在西方的話語系統中,並不對應任何「自然的」地理或文化實體,而是一套西方話語對非西方的差異性建構
- 布赫迪厄「象徵暴力:「好品味」和「壞品味」的符號,不是對審美能力的自然描述,而是文化資本的差異性建構」:布赫迪厄的符號暴力,是「符號任意性」在文化場域中的應用——「優雅的(Refined)」和「粗俗的(Vulgar)」,作為文化符號,沒有任何自然的美學基礎,而是特定階級的文化習性,通過語言符號的差異,將自身的「趣味」定義為「普遍的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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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2
標題:「語言是差異系統:符號沒有正面的意義,只有通過「不是什麼」,才能說清楚「是什麼」」
內容:
索緒爾最深刻的結構主義洞見,是「語言中沒有正面的術語,只有差異(In language, there are only differences without positive terms)」。符號的意義,不是來自任何內在的、固有的特質,而完全來自它和其他符號的差異關係。「狗」的意義,部分地通過「它不是貓、不是馬、不是鳥、不是人」而被確定;「白(White)」的意義,通過「它不是黑、不是灰、不是彩色」而被確定。 意義,在差異的邊界上産生,而非在符號的內部産生。這個洞見,讓任何「定義(Definition)」,都成為一種「劃定差異邊界的操作」——而不是「揭示符號內在本質的行為」。這對批判任何宣稱「揭示事物本質的定義」的話語,提供了最基本的哲學工具。
來源: 《普通語言學教程》Ferdinand de Saussure
延伸:
「語言是差異系統」,讓我對 i-29 Lab 的所有關鍵概念,有了一個「差異批判」的視角。「批判閱讀(Critical Reading)」,是相對於「欣賞性閱讀(Appreciative Reading)」、「信仰性閱讀(Devotional Reading)」的差異定位;「永續農業(Sustainable Agriculture)」,是相對於「工業農業(Industrial Agriculture)」、「傳統農業(Traditional Agriculture)」的差異定位。理解這些差異關係,讓我能夠更清楚地定位 i-29 Lab 的每一個實踐,同時也讓我意識到:這些定位,是相對的差異建構,而非絕對的本質描述。
關聯:
- 德里達「延異(Différance):差異是意義産生的機制,但意義永遠是延遲的、從未完全到達的」:德里達把索緒爾的差異概念推向極端,主張「意義在差異中産生,但差異本身永遠在推遲(Deferring)意義的固定——符號永遠指向其他符號,沒有最終的固定意義」。這讓索緒爾的結構主義,成為後結構主義的起點,而非終點
- 布赫迪厄「社會場域:場域中的位置,也是差異性的——你的文化資本,是相對於場域中其他位置的差異量」:布赫迪厄的「場域(Field)」概念,是「差異系統」在社會學中的應用——在任何社會場域中,行動者的位置,是差異性地(Differentially)確定的,而非獨立地(Independently)確定的
- 老子「有無相生: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Being and Non-being produce each other)」:老子的辯證思想,和索緒爾的「差異産生意義」,在「意義從相對關係中産生,而非從孤立實體的內在本質中産生」這個洞見上,有令人驚訝的跨文化共鳴——老子的有和無、難和易,是在差異的關係中,相互定義和生産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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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3
標題:「語言切割概念空間:不同語言,以不同的方式劃分同一個現實——語言,塑造了我們能夠思考的可能性」
內容:
索緒爾的跨語言比較分析,揭示了一個令人震撼的語言洞見:不同語言,以不同的方式「切割(Carve Up)」同一個概念空間——語言,不是被動地為現實中已經劃分好的類別「貼標籤」,而是主動地以特定的方式,劃定概念的邊界。 法文把「牛」分為活的牛(bœuf)和牛的肉(viande de bœuf),而英文只有「cow/ox」和「beef」;不同語言對顏色的分類方式,也有顯著的不同(有些語言沒有「藍」和「綠」的分別,用同一個詞指向我們「藍綠」之間的廣泛範圍)。語言的分類,塑造了使用者能夠輕鬆思考和感知的類別——雖然這不意味著不同語言的使用者無法感知「同一個現實」,但語言的切割方式,確實影響了思維的自然分類和感知的默認框架。
來源: 《普通語言學教程》Ferdinand de Saussure
延伸:
「語言切割概念空間」,對我在永續發展教育的演說設計中,有一個非常具體的應用提醒。在推廣「永續農業」時,我選擇使用的語言概念,塑造了聽眾能夠「看見」的農業現實。如果我只使用「有機(Organic)」、「無毒(Non-toxic)」、「友善環境(Eco-friendly)」等消費者市場的語言,我在聽眾的認知空間中,建構的是「農業作為消費選擇」的概念框架;如果我使用「土地倫理(Land Ethics)」、「生態系統服務(Ecosystem Services)」、「糧食主權(Food Sovereignty)」等不同的語言,我建構的是「農業作為生態和政治實踐」的完全不同的概念框架。
關聯:
- 維高斯基「語言建構思維:科學概念(語言)改變日常概念的邊界——語言的切割,就是思維可能性的劃定」:維高斯基和索緒爾,在「語言(特別是科學的、系統性的語言概念)如何劃定思維的可能邊界」這個問題上,有深刻的理論共鳴——但維高斯基更強調語言学習的動態性和社會性,索緒爾更強調語言系統的結構性和共時性
- 沃爾夫假說(Sapir-Whorf Hypothesis)「語言決定論:你用什麼語言思考,決定了你能夠思考什麼」:沃爾夫和薩皮爾(Sapir)的語言相對主義,是索緒爾「語言切割概念空間」洞見的激進延伸——他們主張,語言,不只是影響,而是「決定」了使用者的思維方式和對現實的感知方式(這個強版本,已被認知科學研究部分地否定,但語言對思維的影響力,在弱版本上,仍有充分的証據支持)
- 科根《世界経濟10000年》「「経済增長」是一個現代的概念建構:前現代社會,沒有「GDP」這個語言切割,就沒有「追求GDP增長」的思維框架」:科根的経濟史,隱含了索緒爾的洞見——「経濟增長(Economic Growth)」這個符號,是近現代才出現的概念切割;在這個概念存在之前,「追求GDP增長」這個思維,是不可能的——因為語言,划定了思維的可能性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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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4
標題:「語言的社會性:語言不屬於個人,它是社群的集體財——這讓語言的改變,比我們以為的更困難,也更政治」
內容:
索緒爾強調,「語言(Langue)」是一個社會事實(Social Fact)——它不屬於任何個別的說話者,而是整個語言社群共同持有的規則系統。個別的說話者,可以在「言語(Parole)」的層次上,對語言系統做有創造性的使用,但無法單獨地改變語言系統(Langue)的結構——語言的變化,需要整個語言社群的集體接受和使用。這讓語言,既是最民主的(每個成員都有相等的使用權),也是最保守的(任何個別的創新,都難以被整個系統接受)——語言的改變,是緩慢的、集體的、社會性的過程。 語言的「社會性」,也意味著語言的控制,是一種重要的社會權力——誰的語言成為「標準」,誰的表達方式被視為「正確的」,是政治的。
來源: 《普通語言學教程》Ferdinand de Saussure
延伸:
「語言的社會性」,對永續發展教育的推廣,有一個重要的策略意義。在推廣「永續農業」的語言和概念時,我面對的不只是「說服個別的聽眾」,而是「試圖影響一個更廣泛的語言社群(農業從業者、消費者、政策制定者)接受和使用某些語言框架」。這是一個緩慢的、集體的過程——不是一場演說就能改變的,而需要持續地、在不同的社會情境中,讓「永續農業」的語言,成為農業社群集體話語的一部分。種子教室,部分地就是在做這件事:讓「土地倫理」、「種子的故事」、「在地食物的語言」,在農場訪客的日常語言中,逐漸地生根。
關聯:
- 安德森「印刷資本主義:語言的標準化(印刷術讓特定方言成為「標準語」),讓集體的民族想像成為可能」:安德森論証,民族想像的形成,部分地依賴「語言的標準化和廣泛傳播」——這是索緒爾「語言的社會性」在政治社會學中的宏觀應用:語言的社會性,讓它成為集體認同建構最重要的工具
- 弗雷勒「命名世界(Naming the World):壓迫者控制了語言(話語),就控制了受壓迫者能夠思考的可能性——改變語言,是改變意識的第一步」:弗雷勒和索緒爾,從解放教育學和語言學兩個角度,都指向「語言的社會政治性」——弗雷勒更強調「誰控制語言(Langue),就控制了社群能夠思考的框架」,從而把索緒爾的語言社會性,轉化為政治行動的依據
- 傅柯「話語政治:「合法的(Legitimate)」語言和「非法的(Illegitimate)」語言的區分,是一種權力操作,而非客觀的語言品質判斷」:傅柯的話語政治,是索緒爾「語言社會性」的後結構主義延伸——不只是「語言是社會的」,而是「語言的「社會性」本身,是權力關係的産物和再生産機制」
五、結語:語言是世界的地圖,但地圖不是領土
索緒爾的《普通語言學教程》,讓我意識到一個三十年教育生涯中,一直潛伏在我的實踐中、但從未被清楚地命名的洞見:
我們用語言教學,但語言本身,不是一個透明的媒介——它是一套建構意義的系統,它的每一個選擇,都在建構(而非只是描述)一個特定的現實圖像。
當我說「學習困難(Learning Difficulty)」,我建構的是「困難在學習者身上」的圖像;當我說「學習環境不適配(Learning Environment Mismatch)」,我建構的是「困難在環境和學習者之間的關係中」的圖像——同樣的現象,不同的語言符號,建構了不同的責任分配和解決方向。
索緒爾,讓我理解:語言,是世界的地圖;但地圖,不是領土(The Map is Not the Territory)。任何地圖,都必然地、選擇性地呈現某些特徵,而省略其他特徵——沒有「完整的」地圖(完整的地圖就等於領土本身,因此不再是地圖)。
對 i-29 Lab 而言,這意味著:
Thinkin' Library,是一系列的「意義地圖」——每一本書的批判閱讀筆記,是對那本書的符號系統的某種選擇性的重新呈現,而非對書的「客觀內容」的透明記錄。
Kreatin' Studio,是一個「繪製地圖」的工作——每一篇文章,都在語言的差異系統中,做出特定的「意義邊界劃定的選擇」,而這些選擇,不是中性的。
Beein' Farm,是在「農業語言的地圖」上,嘗試「繪製一條新的路線」——讓「永續農業」的語言,在台灣的農業話語系統中,成為一個有更清晰輪廓、更廣泛共識的差異位置。
索緒爾教我:要改變世界,先理解語言如何建構我們所理解的世界——然後,有意識地選擇你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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