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個堅持文章要能讀出聲、逗號只落在真正換氣處的人,到包威爾告訴我:我的句子是旋律,我的逗號是休止符;再到我終於懂了,一切動人的傳達,都靠同一個引擎——先製造張力,再給出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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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物理學家、同時也是音樂家的約翰·包威爾,在這本《好音樂的科學》裡,做了一件很迷人的事——他把「美妙的音樂為什麼動人」這件看似神祕的事,用清楚、風趣、毫不嚇人的方式,講出了它背後的科學。一個音是什麼?是規律的振動。為什麼小提琴與鋼琴,同一個音聽起來不同?是泛音,是聲音的色彩。為什麼有些音合在一起好聽?因為它們的頻率比簡單。而音樂最動人的引擎是什麼?是「張力與解決」——先建立期待,用不和諧製造張力,再解決到和諧。這就是音樂撥動我們情緒的,那隻看不見的手。這本書,是我「創作與傳達系列」轉向聲音的第一本。而它對我最深的,是兩個發現:一是,我那條「廣播旁白節奏」的規矩,原來是在用音樂寫作;二是,包威爾那個「張力與解決」的引擎,竟正是我最愛用的、黑格爾的揚棄,的聽覺版。
音符背後的宇宙秩序:《好音樂的科學》批判閱讀筆記
一、前言:我一直以為,那只是我的一個寫作癖好
讓我先說一個,我寫作上的固執。
我寫每一篇文章,都有一條雷打不動的規矩:它必須能讀出聲。
我會把寫好的句子,在心裡默念一遍。如果讀起來順、有起伏、有呼吸,它就過關。如果讀起來拗口、喘不過氣、節奏亂了,那無論它文法多正確,我都會重寫。
我把這叫做「廣播旁白節奏」。
連我那條標點的規矩,都是為它服務的——我的逗號從不逐字亂切,它只落在一句話真正該換氣、該停頓的地方。
我一直以為,這不過是我一個無傷大雅的個人癖好。是一個當了一輩子、要在朝會上對著全校講話的老校長,留下的職業病。
直到我讀了包威爾這本談音樂的書。
我整個人,愣住了。
因為包威爾告訴我:音樂的旋律,是一個個音高,在時間裡排列、起伏;而音樂的節奏,是聲音與「靜默」,在時間裡輪替。最好的音樂,不只是把音填滿——它懂得在哪裡停頓;那個停頓、那道靜默,本身就是音樂的一部分。
我猛然看懂了我自己——
我的句子,不就是旋律嗎?那一個個高低起伏的字詞,在時間裡排成一條讀得出聲的曲線。
我的逗號,不就是休止符嗎?那一個個刻意的停頓、那一道道換氣的留白,不是可有可無的標點;它們是讓這段文字能「呼吸」、能「成為音樂」的,那個最關鍵的靜默。
原來,我這幾年一直在用音樂寫作。我不是在「排字」,我是在譜一段能讀出聲的曲子。
但包威爾給我的,還不只這個。
他還揭開了一切動人的音樂背後,那隻最深的手——張力,與解決。而當我看懂這隻手,我竟在它裡面,認出了一張我再熟悉不過的老面孔。
那是黑格爾的揚棄。

二、筆記本體
1. 書籍資訊
- 書名:《好音樂的科學:破解基礎樂理和美妙旋律的音階祕密》(How Music Works: The Science and Psychology of Beautiful Sounds, from Beethoven to the Beatles and Beyond)
- 作者: 約翰·包威爾(John Powell)——物理學博士,同時受過正規音樂作曲訓練;以幽默、清晰的筆法,把音樂的科學講給一般人聽
- 年份: 2010 年
- 閱讀時間: 2026 年,作為「創作與傳達系列」轉向聲音的第一本
- 這個系列的方法: 依《技藝三問》守則——萃取通則、測試遷移、接回現場
- 在系列中的位置: 補上了創作母語裡,「時間」這一條軸(張力與解決);其「音色」呼應 Paw Paw 的色彩、其「和諧的天生與文化」接續平克
2. 核心命題(=技藝三問・第一問:萃取那條去掉外衣的通則)
包威爾的命題是:音樂的美與感動,不是魔法,而有可被理解的科學基礎;而它撥動我們情緒最核心的引擎,是「張力與解決」——先建立一個期待,再用不和諧製造張力,最後解決到和諧。 一首曲子之所以動人,正在於它如何玩弄、延遲、再滿足我們的期待。
依守則,把「音樂」這件外衣脫掉,萃取那條更深的通則:一切在時間裡展開的傳達,都靠同一個引擎——管理期待。先建立一個模式,讓人有所期待;再用張力(延遲、懸而未決、不和諧)拉住他;最後給出解決,或刻意不給。情緒,就生於這張力與解決之間。
一句話收束:動人的關鍵,從不是把話一口氣說完、說滿;而是懂得先拉開一道懸而未決的弓,讓人屏住呼吸——再在那個最對的時刻,鬆手。
3. 重要概念
音高,是頻率。 一個樂音,是一段規律的、週期性的振動;振動得快,音就高,慢,音就低。噪音與樂音的差別,只在於振動規不規律。音樂,是被馴服了的振動。
音色,是聲音的色彩。 為什麼小提琴與鋼琴,彈同一個音聽起來天差地別?因為每一個音都不只是一個頻率,而是一個「基音」,加上一整列強弱不一的「泛音」。這列泛音的獨特組合,就是「音色」——它正是聲音的色彩。這直接接上了我前一本讀的色彩心理學。
和諧,來自簡單的頻率比。 為什麼有些音合在一起好聽,有些刺耳?包威爾告訴我們,這可追溯到畢達哥拉斯——當兩個音的頻率比簡單(如八度的 2:1、五度的 3:2),聽起來就和諧;比例越複雜,就越緊張、刺耳。美,竟藏著數學的骨架。
大調與小調的情緒。 大調聽起來明亮、快樂;小調聽起來憂鬱、深沉。這份情緒的色彩,部分有其根據,部分是文化習得的。它是音樂的情緒溫度。
張力與解決,是情感的引擎。 這是全書最深的洞見。音樂之所以能牽動我們的情緒,靠的是——它不斷地建立期待、製造張力(一個懸而未決的不和諧音),再把它解決(回到安穩的和諧)。那個從緊張到鬆解的瞬間,就是音樂撥動我們心弦的那一下。
科學,不殺死神祕。 包威爾反覆強調的一個態度:理解音樂的科學,非但不會破壞音樂的美,反而會讓你更深地驚嘆。看懂魔術,不減損魔術之美——它讓你從另一個更深的層次去讚嘆。
4. 論證結構(前提 → 推論 → 結論)
前提 → 我們常把音樂的感動,當成一件神祕的、無法言說的、近乎魔法的事——彷彿一旦去分析它,那份美就會碎掉。
推論 → 但包威爾作為一個物理學家指出:音樂的每一個元素,都有可被理解的基礎。音高是頻率,音色是泛音,和諧是頻率比;而那份最深的情緒感動,源於一個可被描述的心理機制——期待的建立、張力的延遲、與解決的到來。這些機制,雖然背後有科學,卻絲毫不減損我們聽音樂時那份真實的感動。
結論 → 因此,音樂的美不是魔法,而是一套立基於物理與心理的、可被理解的藝術;而理解它,非但不會殺死那份美,反而會讓我們從一個更深的層次,重新愛上它。音樂,於是從「只可意會」的神壇上走了下來,成了一門人人都能更深地領略的學問。
5. 證據
包威爾的「證據」,紮實,且可信——這是物理學家的本色。
他的論證,建立在紮實的聲學物理(頻率、泛音、頻率比與和諧的關係,這些都可被測量、可被驗證),與音樂心理學的研究(期待、張力、解決如何牽動聽者的情緒)之上。他最有力的「證據」,往往是請你自己去聽——他描述一個音樂的現象,比如一個懸而未決的和弦,如何讓你渾身不對勁,直到它解決;然後你一聽,立刻就懂了。
它的限制,在於——包威爾的視野,主要落在西方的調性音樂,從貝多芬到披頭四。他談的「和諧」「大小調」,許多是西方音樂傳統的產物;而對非西方的音階、微分音、不同文化的聽覺習慣,著墨較少。
6. 批判評估(=評估這條原則的適用邊界與限制)
這本書,最具說服力、也最該珍惜的核心:
包威爾最了不起的,有兩點。一是,他證明了「分析」與「感動」可以並存——理解音樂的科學,不會殺死音樂的美。這對我意義非凡。二是,他把「張力與解決」這個動人的引擎,講得無比清楚——而這個引擎,我一眼就認出,它是一條能跨進一切時間性藝術的黃金通則。對我,這比書裡任何一條樂理都珍貴。
這本書之外,我必須誠實守住的兩道邊界:
第一道:別把「西方的耳朵」當成全人類的耳朵。包威爾談的和諧、大小調的情緒,有一部分是有物理與生理根據的(簡單頻率比,確實較易被處理);但更大一部分,是文化習得的。「大調=快樂、小調=悲傷」,這主要是西方調性音樂訓練出來的聯想;別的音樂傳統,有著全然不同的音階與情感編碼。所以我得像羅斯林教我的,隨時提醒自己:別把一種文化的聽覺習慣,誤當成普世的鐵律。
第二道:科學照亮了音樂,卻沒有窮盡它。包威爾把音樂拆解成頻率、泛音、頻率比——這極其深刻。但這裡藏著一個化約論的陷阱:知道了每一個零件,不等於知道了那個整體的奧祕。一首讓我在主動脈剝離後第一次落淚的曲子,它為什麼是那樣地擊中了我——這,頻率比回答不了。這呼應了我前一本讀的克羅齊:科學能描述音樂的機制,卻無法取代那個在我心中被喚起的、無法被化約的直覺與感受。科學是一盞照亮音樂的燈;但音樂那片最深的夜空,永遠比那盞燈照亮的更遼闊。
7. i-29 深度連結(=技藝三問・第三問:接回我的創作現場)
Kreatin' Studio ——《讀萬卷書之後》:我的文字原來是音樂,而我的荳荳格式,是一首張力與解決的曲子。
這本書,把我的整套寫作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我那條「廣播旁白節奏」,原來是在作曲——我的句子是旋律,我的逗號是休止符,我那刻意的留白,是讓文字得以呼吸的間。從今以後,我寫每一句,都會更有意識地去聽它的旋律與節奏。
而那個「張力與解決」的引擎,更直接進了我的「跨媒介創作通則」候選池——它是我這條創作母語裡,那個掌管「時間」的引擎。我回頭看我的荳荳格式——前言,我總先拋出一個我個人的懸念(張力);中段,層層推進、延遲;結語,我才給出一個畫面的解決。原來我的格式本身,就是一首張力與解決的曲子。我要把這寫得更自覺。
Beein' Farm ——《當校長遇見農場》:這片田,本身就是一首張力與解決的曲子。
包威爾,讓我用一種全新的耳朵去聽這片田。一畦剛播下的種子,是一個懸而未決的音——那等待發芽的焦慮、那看天吃飯的不安,就是農耕的張力。而當那株幼苗終於破土,那收成的飽滿,就是那個最深的解決。種子到收成,本身就是大自然譜的一首最古老的、張力與解決的曲子。而那段休耕的、等待的靜默,正是這首曲子裡最重要的那個休止符。我要把這份田裡的音樂,記進這本書。
Thinkin' Library ——《生命,是最長的學期》:我這一生,也是一首曲子。
這是包威爾給我最深的觸動。我回望我的「返鄉的螺旋」——它竟是一首完整的交響曲。天真意識期,是明亮的序曲;主動脈剝離那一夜,是全曲最緊張、最不和諧的、那個幾乎要撕裂的張力的頂點;而劫後的重新開始期,是那個從巨大的不和諧裡緩緩掙脫、終於回到一個更深沉、更安穩的和諧的解決。我這一生不是一條平直的線——它是一首有著張力與解決、有著休止與重生的曲子。寫《生命》,就是把這首我用一生譜成的曲子,輕輕地唱出來。
三、批判分析(=技藝三問・第二問:測試跨媒介遷移)
問題一(核心遷移測試):「張力與解決/管理期待」,換一個媒介,還成立嗎?
我把這條通則,拿到不同媒介裡測試。
在說故事裡——成立,且是它的根本。一個好故事,就是建立期待(主角想要什麼)、製造張力(阻礙、衝突)、再給出解決(高潮、結局)。三幕劇本身,就是一首張力與解決的曲子。成立。
在說笑話裡——成立,且最精巧。笑話的「鋪陳」,是建立期待、累積張力;那個「笑點」,就是那個出人意料的解決——它在你預期的那條路上猛地一轉,把累積的張力,一次釋放成笑聲。成立。
在寫文章裡——成立,是我天天在用的。我先拋一個懸念(張力),讓你想讀下去;再延遲,滿足你;最後才給出那個讓你恍然的解決。成立。
在教學裡——成立,且至關重要。一堂好課,是先勾起孩子的好奇(張力)——「咦,這怎麼會這樣?」——再領著他一步步逼近那個「啊,原來如此!」的解決。教學,就是在管理孩子求知的期待。成立。
當「張力與解決」能在故事、笑話、文章、教學裡全部成立——它就是創作母語裡那個掌管「時間」的引擎。我把它鄭重存進「跨媒介創作通則」候選池。
但這條通則,有一道最高級的邊界,我要特別標出來:最高的藝術,有時是刻意不給解決。一個懸而未決的、不和諧的結尾;一篇沒有標準答案的、開放式的結局——那份刻意被留住的張力,往往比任何圓滿的解決,都更餘音繞樑。所以波普會提醒我:「張力要解決」,是一條好用的猜想,不是鐵律。懂得何時解決,是技術;懂得何時偏偏不解決,是藝術。
問題二(我那音樂般的文字,會不會是金玉其外?):我這麼在乎文字的節奏與旋律——會不會有一天,淪為只剩好聽的空殼?
這一問,是這本書對我那份「廣播旁白節奏」最尖銳的自我詰問。
我承認,我深深地迷戀文字的音樂性。我會為了一個句子的節奏,反覆斟酌半天。
但這裡藏著一個危險:一個太在乎「好聽」的人,會不會有一天,為了旋律的動聽,而犧牲了內容的真實?會不會寫出一段讀起來鏗鏘悅耳、細究卻空洞無物的漂亮廢話?歷史上那些最危險的煽動者,往往都有著一副最有音樂性的好口才。
所以黑格爾會在這裡重重地提醒我:形式,要服務內涵。文字的音樂性(形式),永遠只能是為了把那個真實的內涵傳達得更深、更準——它絕不能反過來,變成掩蓋空洞的糖衣。
我給自己的紀律是:先有想說的真話,再把它譜成動聽的曲。我調整一個逗號的位置,從來不是為了讓句子更「美」,而是為了讓那個意思,在讀出聲時落得更清楚、更有力。我的音樂性,服務我的真實,而不是相反。當哪一天,我發現我是為了好聽而好聽——我就該警惕了。
問題三(最深的一問):把我深愛的東西這樣一刀一刀解剖開來——我會不會正在殺死我對它的愛?
這一問,表面是問音樂;其實是問我整個這幾百篇批判閱讀筆記的事業。
我做的是什麼?我拿起一本本我深愛的書——拿起黑格爾、拿起弗雷勒、拿起金剛經——然後把它一刀一刀解剖、分析、批判。
我常在夜深人靜時怕:我這樣把我所愛的東西全都拆開來看,會不會有一天,拆著拆著,就把我對閱讀的、對生命的那份最初的愛與悸動,給拆沒了?
包威爾這本書,輕輕地回答了我這個最深的怕。
他作為一個物理學家,把音樂拆解到了頻率與泛音的骨子裡——但他自己對音樂的那份愛與驚嘆,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深了。因為他發現:原來那讓我落淚的旋律背後,藏著這麼精巧的數學;原來那讓我戰慄的和聲,是這樣被譜成的——理解,不是愛的終點;理解,是愛的一種更深的形式。
而這,正是我整個事業最深的辯護。
我解剖我所愛的書,不是為了殺死我的愛,而是因為我愛得太深,深到我想更徹底地懂它。我對一本書的每一次嚴厲的批判,都是一封更深的情書。羅斯林說得對:別怕事實——當你真正看清一樣東西,你會發現,它比你原先朦朧愛著的模樣,更值得被愛。
所以我不再怕了。我會繼續一刀一刀解剖我所愛的一切——因為我終於懂了:那把解剖刀握在一個深愛的人手裡,從來不是凶器;它是一支更深情的筆。
四、思想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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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1
標題:「音樂的情感引擎,是『張力與解決』——而這,正是揚棄的聽覺版」
內容:
包威爾全書最深的洞見:音樂撥動我們情緒,靠的是一個引擎——建立期待、用不和諧製造張力、再解決到和諧。 那個從緊張到鬆解的瞬間,就是音樂擊中心弦的那一下。脫掉「音樂」的外衣,這是一切時間性傳達的通則:先建立模式(期待),再用張力(延遲、懸而未決)拉住人,最後給出解決——或刻意不給。
來源:[[Powell《好音樂的科學》]]
模型候選: 是。「張力與解決/管理期待」是創作母語裡,掌管「時間」的引擎。
關聯:
👉 最強關聯——[[Hegel《美學》]](揚棄——張力與解決,是辯證法的聽覺版)
這是讓我最戰慄的一個發現。音樂的「張力與解決」,正是黑格爾辯證法的「正—反—合」:和諧(正),被不和諧(反)打破,產生張力,再在更高的層次解決為新的和諧(合)。而這個從矛盾走向解決的「合」,就是揚棄。原來我最愛用的那把招牌工具,竟是一切動人音樂的引擎。音樂,是揚棄在時間裡流動的聲音。
輔助關聯(補充維度)——[大西克礼《日本美學》](間——休止,是音樂的一部分)
日本美學的「間」(ma),那段飽含意義的停頓與留白,在音樂裡就是「休止符」。包威爾提醒我,最好的音樂懂得在哪裡停頓——那道靜默不是音樂的中斷,而是音樂本身。它讓接下來的「解決」更有力量。張力與解決之間,那個被「間」拉長的暫停,正是讓情感得以醞釀、爆發的所在。
反向證據——[[Popper《開放社會及其敵人》]](最高的藝術,有時刻意不給解決)
波普會提醒:「張力要解決」是好用的猜想,不是鐵律。最高級的藝術,有時是刻意「不」解決——一個懸而未決的不和諧結尾、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開放式結局,那份被刻意留住的張力,往往比任何圓滿的解決,更餘音繞樑。這條反向證據守住分寸:懂得何時解決,是技術;懂得何時偏偏不解決,是藝術。別讓「解決」這個公式,綁死了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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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2
標題:「音色,是聲音的色彩——音樂的情緒溫度,和顏色,是同一件事」
內容:
為什麼小提琴與鋼琴,彈同一個音聽起來天差地別?因為每個音都是一個基音,加上一整列泛音;這列泛音的獨特組合,就是「音色」——它正是聲音的色彩。 而大調明亮、小調憂鬱,就是聲音的情緒溫度。音樂與色彩,是同一層——那層先於文字、直接打中我們情緒的 affective 頻道。
來源:[[Powell《好音樂的科學》]]
模型候選: 是。「音色/聲音的情緒溫度」把創作母語裡的「情感色調」一層,從視覺延伸到了聽覺。
關聯:
👉 最強關聯——[[Paw Paw《色彩心理學》]](音色=聽覺的色彩,與顏色是同一層)
我前一本剛讀的色彩心理學,講的是「視覺的情緒溫度」;包威爾講的「音色」,是「聽覺的情緒溫度」——兩者根本是同一件事。色彩用紅與藍打中我們的情緒;音色用大調與小調、用溫暖的大提琴與清冷的長笛,打中我們的情緒。它們是同一層,先於文字、直接撥動心弦的情感頻道。我那條「情緒溫度」軸,原來同時管著顏色與聲音。
輔助關聯(補充維度)——[[Pinker《語言本能》]](和諧的天生與文化的揚棄)
平克的天生/後天之辯,又一次適用。和諧(簡單頻率比),有其物理與生理的根據(天生);但「什麼算好聽」「大調=快樂」,更大一部分是文化習得的(後天)。音色與和諧的情緒,與語言、與色彩,是同一個道理:天生設下底色,文化塗上意義。
反向證據——[羅斯林《真確》](別把西方的耳朵,當成全人類的耳朵)
羅斯林會提醒:別把「大調=快樂、小調=悲傷」當成普世鐵律。和諧的感知,部分是文化習得的;不同的音樂傳統,容忍、甚至偏愛全然不同的音程與音階。這條反向證據守住分寸:我認領音色「先於文字打中情緒」這個真實的洞見,但絕不把一種文化的聽覺習慣,誤當成全人類的鐵律。包威爾的耳朵,是貝多芬到披頭四的耳朵,不是全世界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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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3
標題:「我的『廣播旁白節奏』,原來是在用音樂寫作——句子是旋律,逗號是休止符」
內容:
包威爾說,旋律是音高在時間裡的起伏,節奏是聲音與靜默(休止符)的輪替。而我猛然看懂:我堅持的『廣播旁白節奏』、我那條『逗號只落在真正換氣處』的規矩,原來是在用音樂寫作——我的句子是旋律,我的逗號是休止符,我那刻意的留白,是讓文字得以呼吸的『間』。 我不是在排字,我是在譜一段能讀出聲的曲子。
來源:[[Powell《好音樂的科學》]]
模型候選: 否。這是一張關於我的文字音樂性與寫作紀律的卡。
關聯:
👉 最強關聯(書↔自我·方法論)——我的「廣播旁白節奏」與標點規矩
這張卡,替我那條憑直覺立下的規矩,找到了它的本質。我寫每一句,都要在心裡默念,聽它順不順、有沒有呼吸——這就是作曲。我的逗號從不逐字亂切,只落在真正該換氣的地方——這就是在標休止符。原來我這幾年,一直在用音樂寫作。我那職業病般的「廣播旁白節奏」,不是癖好,是我譜曲的方式。
輔助關聯(補充維度)——[[Croce《美學原理》]](句子的音樂,是內在直覺的直接表現)
克羅齊會說,我句子的音樂性,不是事後加上的裝飾,而是我內在那個直覺-表現的一部分。一段文字的節奏,本身就承載著意義——急促的短句是焦慮,舒緩的長句是安詳。所以當我寫不出那個對的節奏,往往是因為,我還沒把心中那份感受,真正聽清楚。節奏,是內容,不是包裝。
反向證據——[[Hegel《美學》]](音樂性,要服務內涵,別淪為糖衣)
黑格爾會提出最重的反向:文字的音樂性(形式),永遠要服務於真實的內涵,絕不能反過來變成掩蓋空洞內容的糖衣。歷史上最危險的煽動者,往往有最動聽的口才。這條反向證據守住分寸:我先有想說的真話,再把它譜成動聽的曲;我調整一個逗號,是為了讓意思落得更清楚,不是為了讓句子更「美」。當我發現自己是為了好聽而好聽——我就該警惕了。

五、結語:寫完這篇,我把它輕輕地讀了出來
夜,深了。
我寫完這篇談音樂的筆記。然後,依著我那條雷打不動的老規矩,我把它從頭到尾,輕輕地讀了一遍。
而這一次,讀著讀著,我聽見的,不再只是一篇文章。
我聽見的,是一段音樂。
我聽見那些高低起伏的句子,是旋律;我聽見那一個個刻意的逗號,是休止符,讓這段文字得以換氣、得以呼吸;我聽見前言裡我拋出的那個懸念,是張力——而此刻,這個結語,正緩緩地把它解決。
原來,我這一生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音樂。
對三部曲的最終整合:
《讀萬卷書之後》—— 「張力與解決」進了我的「跨媒介創作通則」候選池,成為那條創作母語裡掌管「時間」的引擎;而我那條「廣播旁白節奏」,原來是用音樂寫作。
《當校長遇見農場》—— 這片田,是一首張力與解決的曲子——播種是懸而未決的音,收成是飽滿的解決,而那段休耕的靜默,是最重要的休止符。
《生命,是最長的學期》—— 我的返鄉的螺旋,是一首交響曲——天真的序曲、剝離那夜不和諧的頂點、劫後重生那個更深沉的解決。寫《生命》,就是把這首曲子唱出來。
我把這篇文章,讀到最後一句。
然後,我停了下來。
我沒有急著去做下一件事。我就讓那最後一個字的餘音,在這深夜的書房裡,輕輕地蕩開。
因為包威爾教會了我——
音樂,不只在那些響著的音符裡。音樂,也在那最後一個音,落下之後,那一片,被餘音,充滿的靜默裡。
而我,這一生,最想學會的,其實不是,怎麼把話,說得更響——
而是,懂得在最對的時刻,停下來,然後,讓那一片,溫柔的靜默,替我,把最深的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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