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我選擇成為的:《存在與虛無》批判閱讀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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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沙特的《存在與虛無》,是二十世紀最重要也最艱難的哲學著作之一。這本書的核心命題,用一句話說,是:存在先於本質(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人沒有預先給定的本質或目的,他先存在,然後在存在的過程中,通過選擇和行動,創造自己的本質。這個主張,把自由的重量完全地壓在了每一個人的肩膀上:你沒有任何藉口。你不能說「我的天性如此」、「我的環境決定了我」、「上帝的旨意如此」——你只能說「我選擇了這樣」。《存在與虛無》不是一本讓人感到輕鬆的書,它是一本讓人面對自己最深層的自由和最深層的責任的書。對於一位正在走向生命轉型期的實踐者,這本書提供的是最根本的哲學確認:2028 年之後的農場生活,不是命運的安排,而是你選擇成為的樣子。


我是我選擇成為的:《存在與虛無》批判閱讀筆記

一、前言:書架上那本厚厚的書,終於在生命的秋天打開

有些書,你買下來的時候,知道它重要,但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存在與虛無》,在我的書架上坐了很多年。

不是懶惰,是敬畏。700 多頁的密集哲學論証,沒有一段輕鬆的閒話,沒有一個溫柔的入場邀請——它從第一頁就要求你以最嚴肅的態度,面對關於人類存在的最根本問題。

但近年來,我發現自己越來越頻繁地用一種「存在主義的」眼光,來理解自己的生命選擇。2022 年的主動脈剝離之後,那種對生命有限性的清醒認識,那種「我無法再假裝我可以無限地推遲真正的選擇」的感受,那種「我必須對我的存在負責,不能把責任推給任何外部的力量」的重量——這些,都是存在主義的聲音。

在決定 2028 年退休、走向農場和第三人生之後,我意識到:這個決定,是沙特意義上的「選擇」——不是因為命運安排,不是因為別人期待,不是因為環境推動,而是因為我選擇了這個存在方式。

是時候認真地打開這本書了。


二、筆記本體

1. 書籍資訊

  • 書名: 《存在與虛無:現象學本體論的嘗試》(L'être et le néant: Essai d'ontologie phénoménologique
  • 作者: 讓-保羅·沙特(Jean-Paul Sartre, 1905-1980)
  • 年份: 1943 年(法文原著)
  • 閱讀時間: 書架存放多年;2026 年 3 月認真閱讀和整理
  • 為何閱讀: 越來越感受到生命中存在主義式的問題意識(自由、選擇、責任、死亡、真實性),試圖從沙特最系統的哲學著作中,為這些問題找到更深厚的理論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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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核心命題

「存在先於本質(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人沒有預先給定的本質、目的或天性;人先存在(被拋入世界),然後在存在的過程中,通過選擇和行動,創造自己的本質。這意味著:人是完全自由的(無法逃脫自由),因為他的每一個行動,都是一個選擇;同時,人是完全負責任的(無法逃脫責任),因為他的存在方式,是他選擇的結果,不能歸咎於任何外部原因。這種自由,不是令人振奮的解放,而是令人眩暈的重量——沙特稱之為「被迫選擇的自由(Condemned to be Free)」。

一句話的濃縮:你沒有天生的本質,你只有你做出的選擇——每一個「我是這樣的人」,背後都是「我選擇成為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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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重要概念

  • 存在(Being)的兩種形式:
  • 自在之物(Being-in-Itself / En-soi): 無意識的、固定的、等同於自身的存在——桌子就是桌子,石頭就是石頭。自在之物,沒有自我意識,沒有選擇,也沒有否定自身的能力,它完全地是它所是的。
  • 自為之物(Being-for-Itself / Pour-soi): 有意識的、自我疏離的存在——人。人永遠不等同於自身,因為他有意識,意識讓他能夠從自身後退,看見自己,並且否定自己當下的存在狀態(「我不只是這樣,我可以是別的」)。人永遠是「不是(什麼)的存在」,因為他能夠在自身中引入虛無(Nothingness)。
  • 虛無(Nothingness): 《存在與虛無》的「虛無」,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一種特定的存在方式——人能夠在自身中引入「不是」的能力。我可以說「我現在不快樂」、「我不必是現在這樣」、「我可以選擇別的」——這種否定的能力,正是人的自由的基礎。虛無,是自由的「藏身之處」。
  • 超越與處境(Transcendence and Facticity): 人的存在,有兩個不可分離的面向:「處境性(Facticity)」——我被拋入的現實條件(出生地、家庭、身體、過去的選擇);以及「超越性(Transcendence)」——我能夠超越這些條件、選擇如何應對它們的能力。人,永遠是這兩者的辯證張力:既被條件所限制,又能夠超越條件。
  • 壞信仰(Bad Faith / Mauvaise foi): 沙特最重要的倫理概念之一。壞信仰,是一種自欺——拒絕承認自己的自由和責任,把自己的選擇偽裝成命運或本質。「我沒有選擇,這是環境的力量」、「我就是這樣的人,我改變不了」、「這是我的職責,我必須這樣做」——這些,都是壞信仰的典型形式。壞信仰,不是單純的撒謊(欺騙別人),而是自欺(欺騙自己)——在意識到自己的自由的同時,裝作沒有自由。
  • 他者(The Other / L'Autrui): 沙特對「他者」的分析,是這本書中最複雜也最著名的部分之一(他用「凝視(Gaze/Le regard)」來分析它)。當他者凝視我,我突然成為了「一個對象」——我感到自己被他者所定義,所固定。這種「被凝視的感受」,揭示了一種人際關係的本質張力:每一個他者,都試圖通過凝視,把我轉化為「自在之物」(一個有固定本質的對象),而我也試圖對他者做同樣的事。「他人即地獄(Hell is other people)」這句名言,就來自這個對人際關係的本體論分析。
  • 真實性(Authenticity): 雖然沙特在《存在與虛無》中對「真實性」的討論相對有限(他後來的倫理著作有更系統的討論),但這個概念貫穿全書:真實性,是誠實地承認自己的自由和責任,選擇自己的存在方式,而不訴諸壞信仰。真實地活著,是知道「我是我的選擇」,並願意為這個選擇承擔完全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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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論證結構

前提 → 現象學的出發點(借用胡塞爾):哲學的分析,從「意識的結構」開始——意識,本質上是「對某物的意識(Consciousness of Something)」,而非一個封閉的、自給自足的「內在空間」。這個出發點,讓沙特能夠分析「存在」的兩種形式(自在之物和自為之物)。

推論 → 人,作為「自為之物」,有一個獨特的存在特徵:他能夠在自身中引入「虛無」——否定自己當下的存在狀態,並想象自己「可以是別的」。這種虛無化的能力,正是人的自由的根源:人不能不是自由的(他無法停止否定和超越),因此他「被迫選擇」。

結論 → 如果人是完全自由的(在他面對自己的處境時,他永遠有選擇如何應對的能力),那麼他也是完全負責任的——他的存在方式,是他選擇的結果,無法歸咎於任何外部原因(自然、社會、他人、上帝)。「壞信仰」,是試圖逃避這種責任的自欺行為。真實地活著,是承認這個自由和責任,並在其中做出誠實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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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證據

  • 現象學分析: 沙特不使用傳統哲學的「論証和反駁」形式,而是用細緻的現象學描述,展示意識的結構——他描述「眩暈(Vertigo)」(在懸崖邊感到的不只是對跌落的恐懼,而是對「我可能選擇跳下去」的自由的眩暈)、「羞恥感(Shame)」(作為他者凝視的存在論後果)、「恶心(Nausea)」(面對自在之物的偶然性和過剩性的感受)。
  • 文學案例: 沙特以真實的人物行為(咖啡館侍者過度完美地扮演「侍者」角色,作為壞信仰的例子)和哲學性的思想實驗,論証各種存在論概念。
  • 哲學對話: 和笛卡兒(Cogito)、黑格爾(主僕辯證法)、胡塞爾(現象學方法)、海德格爾(存在論分析)的持續對話,建立了他自己的存在論框架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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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隱含假設

  • 假設一: 意識(Consciousness)是透明的——沙特拒絕佛洛伊德的「無意識(Unconscious)」,主張意識對自身是透明的(意識不能「不知道」自己的選擇)。這是沙特和現代心理學最大的分歧點之一。
  • 假設二: 自由,是人的根本存在條件,不能被任何外部因素所消除——即使在最嚴苛的社會條件下(監禁、壓迫),人仍然保有「如何應對這些條件」的自由。這個主張,有其深刻性,但也被批評者(特別是馬克思主義者)指出,它低估了物質條件對自由的真實限制。
  • 假設三: 人際關係,根本上是一種衝突——每一個他者,都試圖把我對象化,我也試圖把他者對象化。這個對人際關係的悲觀分析,是「他人即地獄」的存在論基礎,但它可能過度強調了衝突面,而低估了真正的共情和合作的可能性。
  • 假設四: 「壞信仰」是可以被辨認和避免的——人有能力從壞信仰中解脫,選擇真實地活著。但如果意識的運作,部分地是無意識的(佛洛伊德),那麼真實性的要求,可能比沙特所想象的更困難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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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批判評估

具備說服力之處:

「壞信仰」的概念,是沙特最有穿透力的貢獻之一。它以哲學的精確性,描述了一種我們每天都在經歷的心理現象:拒絕承認自己的選擇,把責任推給命運、本性、社會或他人。「我沒有辦法」、「我就是這樣的人」、「情況不允許我做別的」——沙特讓我們看見,這些話,在很多時候,是壞信仰的語言,而非真實的描述。

「存在先於本質」,對人的尊嚴和責任,提供了一個最根本的哲學肯定:你不是天生就已經被決定的,你是你所選擇的。這對所有試圖改變和成長的人,是一個令人振奮但同時令人不安的洞見——振奮,因為它說「你可以成為別的樣子」;不安,因為它說「你沒有藉口,你的現狀,是你的選擇的結果」。

需要誠實面對的不足:

第一,沙特的「自由」過於強大,低估了物質和社會條件的真實限制。 沙特說,即使在監獄中,人仍然有選擇如何應對監禁的自由。這在哲學上有其深度,但它可能讓人忽視:極端的貧困、壓迫和創傷,對人的「選擇空間」有非常真實的縮減效果。波伏瓦(Simone de Beauvoir)和馬克思主義存在主義者,都試圖把物質條件對自由的限制,納入存在主義的分析框架。

第二,拒絕無意識,讓沙特的倫理要求過於嚴苛。 如果人的意識是完全透明的(他知道自己所有的選擇),那麼「壞信仰」就是一種完全自覺的自欺,在道德上難以辯護。但佛洛伊德和後來的認知科學,都顯示了「自我欺騙」往往不是完全自覺的——人可能真誠地相信「我沒有選擇」,而沒有意識到這個信念本身是一種防衛機制。這讓沙特的「壞信仰」批評,在實踐層面,比他所想象的更困難應用。

第三,「他人即地獄」過度悲觀。 沙特對人際關係的分析(每個人都試圖把他者對象化),雖然揭示了人際衝突的存在論根源,但它可能讓人過度地把每一段關係,都解讀為支配和被支配的衝突。現實中的愛、友誼和合作,雖然複雜,也是真實的人際可能性——不只是「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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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與 i-29 Lab 的連結

Thinkin' Library(系統思考):

沙特的「壞信仰」概念,是 Thinkin' Library 最重要的「自我審計」工具之一。在整理任何知識、做任何分析的時候,我需要持續地問:「我在這個判斷或選擇中,是否在訴諸壞信仰?」——是否在說「我的立場就是這樣,我改變不了」,而不願意真正地面對替代的可能性?是否在說「這是客觀的分析」,而實際上在用知識框架來迴避某些讓我不舒服的洞見?沙特的透明意識要求,雖然在哲學上過於嚴苛,但作為一種「認識論的自我警覺」,它仍然是有價值的——持續地問「我在這裡有沒有在自欺?」。

Beein' Farm(永續行動):

2028 年走向農場,是一個沙特意義上的「真實選擇(Authentic Choice)」。它不是命運,不是退休的默認選項,不是「在那個年紀能做什麼」的問題——它是在充分意識到各種可能性之後,誠實地選擇「我想以這種方式存在」的決定。沙特的「超越性」概念,提醒我:農場的「處境性」(土地的條件、家族的期待、台灣農業的現實)不能成為不真實選擇的藉口;同時,我的「超越性」(我能夠超越這些條件,選擇如何應對它們)也不能讓我忽視這些條件的真實性。真實的農場生活,是在這兩者之間的誠實張力中展開的。

Kreatin' Studio(數位創作):

沙特的「存在先於本質」,對 Kreatin' Studio 的創作實踐,有一個直接的美學意涵:沒有一個預先給定的「好的創作者的本質」等著我去實現——我通過每一次的創作選擇,在創造我作為「創作者」的身份。這既是解放(我不受任何固定的「風格」或「類型」的束縛),也是責任(每一次的創作選擇,都是一個關於「我要成為什麼樣的創作者」的選擇)。同時,沙特的「他者的凝視」,提醒我:創作,永遠是在他者的凝視中進行的——讀者、觀者的反應,會試圖把我「固定」為某一種創作者。真實的創作,需要在接受這個凝視的現實的同時,保持對自己存在方式的主動塑造。


三、批判分析:論證的深層問題

問題一:沙特的「自由」,能夠承載他賦予它的全部重量嗎?

沙特說,人是完全自由的——即使在最嚴苛的條件下,他仍然有「如何應對」的自由。但這個「自由」,是否真的是有意義的自由?

一個在極端貧困中長大的人,和一個在富裕家庭中長大的人,他們面對同樣的「選擇情境」,但他們的「選擇範圍」,在物質和認知上,是極度不對稱的。沙特的「自由」,如果要有真正的道德分量,需要被布赫迪厄的「習性」和「文化資本」概念所補充——自由是真實的,但它的行使,是在特定的社會條件下進行的,而這些條件,對不同的人,提供了非常不同的「實際可能性」。

問題二:壞信仰和真實信仰之間,有沒有清晰的邊界?

沙特說,壞信仰是「在意識到自己的自由的同時,裝作沒有自由」。但這個定義,預設了一個「清醒地知道自己有自由」的意識狀態。然而,如果習性(布赫迪厄)讓我自然地感到「這就是我應該做的」,而這個感受,在心理學層面是真誠的——那麼這是壞信仰,還是一種受習性塑造的「誠實的」行動傾向?

壞信仰和真實信仰之間的邊界,在實踐中,比沙特的哲學分析所呈現的更模糊。

問題三:如果「他人即地獄」,人類的團結和愛是否可能?

沙特在《存在與虛無》中,對人際關係的分析,呈現了一個非常悲觀的圖像——每個人都試圖把他者對象化,愛情也是一種試圖掌控他者自由的努力,最終必然失敗。

但沙特後來在《辯證理性批判》和一些政治著作中,嘗試為人類的集體行動和團結,建立一個存在主義的基礎——雖然他從未完全解決《存在與虛無》中的悲觀圖像。波伏瓦的存在主義倫理學,則更明確地提出:真實的愛,是一種讓他者的自由得以展開、而非試圖掌控他者自由的關係——這讓「他人即地獄」,不是人際關係的必然命運,而只是一種特定的(壞信仰的)人際關係模式。


四、思想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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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1

標題:「被迫選擇的自由:你無法不選擇——即使什麼都不做,也是一種選擇」

內容:

沙特最令人不安的洞見,是「人被迫選擇」——自由不是一種可以放棄的選項,而是人的存在條件。你不能說「我沒有選擇」,因為即使「接受現狀」,也是一種選擇;即使「讓別人替我決定」,也是一種選擇(選擇了讓別人決定);即使「什麼都不做」,也是一種選擇(選擇了不行動)。自由,是一種重量,而非一種禮物——你不能不承擔它,因為承擔的行為本身,就已經是一種自由的行使。 這讓「我沒有辦法」的說法,在存在主義的分析下,幾乎都站不住腳——更準確的說法,幾乎總是「我選擇了這樣」。

來源: 《存在與虛無》Jean-Paul Sartre

延伸:

2028 年的退休,從沙特的框架來看,是一個特別清醒的選擇——不是因為「到了退休年齡」或「應該退休了」,而是因為我選擇了「以這種方式存在」。這個清醒讓退休後的農場生活,有了不同的倫理重量:我不能說「農場的生活方式對我而言是命運」,我只能說「我選擇了農場的生活方式,並願意為這個選擇承擔完全的責任」。

關聯:

  • 康德《實踐理性批判》「道德律是自律,不是他律」:康德的道德自律,要求人根據自己的理性立法行動,而非服從外部命令——沙特的「被迫選擇的自由」,是這個自律要求的存在主義版本:你永遠是你的選擇的責任者,不能把責任推給外部
  • 斯多葛哲學「控制二分法」:斯多葛傳統區分了「在我們控制之內的」和「不在我們控制之內的」——沙特的自由,主要指前者:我對自己的態度和應對方式,始終是我的選擇,即使外在條件不在我的控制之內
  • 《薩古魯談業力》「反應與回應之間的空間」:薩古魯所說的「在刺激和回應之間創造空間」,是沙特「選擇性自由」的靈性版本——那個空間,正是沙特「人能夠虛無化」的存在論結構的實踐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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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2

標題:「壞信仰:每一次說「我不得不」,都是在逃避「我選擇了」的責任」

內容:

壞信仰,是沙特最具倫理衝擊力的概念。壞信仰,不是對別人撒謊,而是對自己撒謊——拒絕承認自己的自由,把自己的選擇偽裝成命運、本性或必然性。「我就是這樣的人,我改變不了」(把處境性當成本質);「我沒有選擇,情況逼迫我這樣做」(把選擇偽裝成必然);「我只是在盡自己的職責」(把選擇偽裝成義務)——這些,都是壞信仰的典型語言。它們的功能,是讓人從自己的自由和責任的重量下,暫時逃脫。但逃脫,本身也是一種選擇——而且是一種在存在論上不誠實的選擇。

來源: 《存在與虛無》Jean-Paul Sartre

延伸:

回顧三十年的校長生涯,有多少決定,是用壞信仰的語言來合理化的?「體制就是這樣,我改變不了」、「這是上面的要求,我沒有辦法」、「身為校長,這是我應該做的」——沙特的壞信仰概念,逼迫我誠實地問:在那些時刻,我真的沒有選擇嗎?還是我選擇了走阻力最小的路,並用「沒有選擇」來讓自己感覺好一些?這個問題,沒有容易的答案,但不問它,是更嚴重的壞信仰。

關聯:

  • 布赫迪厄「習性作為壞信仰的社會結構」:習性,讓某些壞信仰顯得是「自然的感受」,而非有意識的自欺——「我就是這樣的人」,往往是習性的表達,而非沙特意義上的完全自覺的壞信仰。布赫迪厄補充了沙特所缺乏的社會學維度
  • 佛洛伊德「防衛機制作為無意識的壞信仰」:佛洛伊德的防衛機制,是壞信仰的無意識版本——人可能真誠地相信「我沒有選擇」,而沒有意識到這個信念,本身是一種保護自我的防衛機制。這讓沙特的「壞信仰批評」,需要被心理學的複雜性所補充
  • 禪宗「如實知見」:禪宗要求以「如實」的方式看待自己——不添加,不減少,不美化,不醜化。這和沙特對壞信仰的批評,在「誠實面對自己的存在狀態」這個核心要求上,有深刻的精神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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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3

標題:「他者的凝視:當別人看見我,我成為了他者定義的對象——這是人際關係的永恆張力」

內容:

沙特的「他者的凝視(The Gaze of the Other)」,是人際關係最深層的存在論結構:當另一個人凝視我,我突然感到自己被固定為「一個有特定特質的對象」——被評判、被分類、被定義。這種被凝視的感受(典型地在「被抓到做了某件事的羞恥感」中體驗到),揭示了他者對我的存在的威脅:他試圖用他的定義,取代我對自己的理解,把我的「自為之物(有意識的、能夠超越的存在)」,轉化為「自在之物(固定的、有本質的對象)」。「他人即地獄」,不是說所有關係都是痛苦的,而是說:每一段與他者的相遇,都包含著一種存在論的衝突——我的超越性,和被他者凝視所帶來的對象化,之間的張力。

來源: 《存在與虛無》Jean-Paul Sartre

延伸:

作為校長,「他者的凝視」是職業生活最真實的體驗之一——被上級、被家長、被老師、被學生所凝視,被他們各自的定義框架所評估。退休的一個解放,是從某些制度性的「凝視」中退出。但農場的訪客、種子教室的學習者,仍然會帶著他們的凝視來到這裡——Beein' Farm 的「校長農夫」的身份,仍然是在他者的凝視中被定義的。沙特提醒我:無論如何,我都在他者的凝視中存在。真實性,不是逃脫凝視,而是在凝視中保持自己的超越性,不讓他者的定義,取代我對自己的誠實理解。

關聯:

  • 布赫迪厄「場域中的位置和凝視」:場域中的行動者,都在特定的「凝視結構」中定位自己——這和沙特的「他者凝視」,是同一個現象的不同分析框架:沙特從存在論,布赫迪厄從社會學
  • 薩依德「再現的政治性」:薩依德的「再現」,是沙特「他者凝視」在文化政治層面的延伸——「東方」被「西方凝視」所定義、固定和對象化,這是沙特個人層面的「被凝視的羞恥感」,在集體和政治層面的放大
  • 《日本美學》「物哀」:物哀中對「他者凝視的時刻性」的感受——在美麗消逝的一刻,主體和客體(那朵花)之間,有一種凝視的相遇——沙特的凝視分析,和物哀的審美感受,在「相遇的瞬間性」這個主題上,有意外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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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4

標題:「存在先於本質:你不是天生就是什麼——你是你選擇成為的」

內容:

沙特的「存在先於本質」,是整個存在主義哲學中最根本的一個命題,也是最令人不安的一個。傳統哲學(特別是亞里斯多德的目的論和神學的創造論),主張事物先有本質,再有存在——桌子的「本質」(桌子的概念,木匠的設計意圖),先於這個具體的桌子的存在。人,如果是被上帝創造的,上帝心中有關於「人應當是什麼」的概念,所以人也是「本質先於存在」。沙特說:沒有上帝的意圖,沒有人類的預先本質——人先被拋入世界(存在),然後在存在的過程中,通過選擇和行動,創造自己的本質(存在先於本質)。 這意味著:「我是一個懶惰的人」,只是「我選擇了以懶惰的方式行動」的另一種說法——本質,不是命運,而是選擇的累積。

來源: 《存在與虛無》Jean-Paul Sartre

延伸:

這是 i-29 Lab 整個第三人生設計最深層的哲學基礎。2028 年的退休,不是「到了退休的人生階段」(本質決定存在),而是「我選擇以農場主和生命教育者的方式存在」(存在先於本質)。這個選擇,沒有任何預先的保證——沒有人說這是「正確的退休方式」或「校長應該做的事」。它只是我的選擇,而這個選擇,在實踐中,一天一天地創造著「我是誰」的答案。

關聯:

  • 亞里斯多德《形而上學》「潛能與實現」:亞里斯多德認為種子有「成為大樹的潛能」——這是「本質先於存在」的版本。沙特反對這個——人沒有預先的潛能等待被實現,人只有當下的選擇和行動
  • 洛克《教育漫話》「白板論」:洛克的白板論,和沙特的「存在先於本質」,有結構性的相似——都否定預先給定的本質或內容。但洛克的白板,是被環境「書寫」的,而沙特的人,是主動選擇自己被書寫的內容的
  • 道家「無為的存在」:老子的「無為」,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不以預先設定的本質來規範自己的存在」——這和沙特的「存在先於本質」,在「拒絕預先固定的存在框架」這個精神上,有深刻的呼應,雖然兩者的哲學路徑截然不同

五、結語:在農場的黎明,面對沙特的問題

《存在與虛無》是一本讀完之後,很難再用「我是這樣的人,我就只能這樣」來讓自己感到心安理得的書。

它把那個最不舒服的問題,永遠地放進了你的意識:你現在的存在方式,是你的選擇——你有沒有誠實地知道這一點?

對我而言,這個問題,在走向第三人生的前夕,有了一種特殊的重量和清醒。2022 年的主動脈剝離,是一個存在主義的衝擊——突然而直接地面對生命的有限性,面對「你沒有無限的時間可以推遲真正的選擇」。

在那之後的一系列決定(退休計畫、農場建設、i-29 Lab 的系統化),從沙特的框架來看,都是真實的選擇——不是命運的安排,不是環境的推動,不是「到了這個年紀應該做的事」,而是「我在充分意識到可能性和責任的情況下,選擇了以這種方式存在」。

2028 年,當我在雲林的農場迎接第一個清晨,那個清晨,不是「校長退休後的平靜生活」——它是「我選擇了以耕作者、思考者和教育者的身份,繼續存在」的每日確認。

沙特說,人是被迫選擇的。

我說:既然被迫選擇,不如選擇得徹底一點,選擇得誠實一點,選擇得值得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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