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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米歇爾·傅柯的《古典時代瘋狂史》,是他最早也最龐大的著作之一,也是後殖民思潮、反精神醫學運動和後現代批判理論的重要奠基。這本書的核心命題震撼而清晰:「瘋狂(Madness)」不是一個等待被科學發現的自然事實,而是在特定的歷史語境中,被特定的話語和制度實踐所建構和管理的社會類別。在文藝復興時期,瘋狂擁有某種神秘的、甚至有意義的地位(愚人船、狂人的智慧);但在十七世紀的「大禁閉(Great Confinement)」之後,瘋狂被系統性地從社會中排除,最終在精神醫學的知識框架下,被建構為「需要治療的病態」。對 i-29 Lab 的實踐者而言,這本書提供了一個最根本的認識論工具:每一個「正常」的邊界,都是歷史建構的,都在劃定「誰有資格說話、誰必須被沉默」的界線。
誰說什麼是瘋狂:《古典時代瘋狂史》批判閱讀筆記
一、前言:「瘋狂」是什麼?這個問題,比我以為的更難回答
研究所時期,傅柯的名字和《古典時代瘋狂史》總是一起出現在書單上,但它的厚度和密度,讓我一次次地把它放回書架。
直到有一天,我在學校裡面對一個被稱為「行為有問題」的學生——一個不符合教室規範、總是做出讓老師困擾的事情的孩子——我突然意識到:我們所謂的「有問題的行為」,究竟是對這個孩子的如實描述,還是這個孩子的行為和我們的「正常課堂行為」標準之間,不符合的記錄?
如果我把這個問題推向更深的地方:什麼是「正常的行為」?這個「正常」,是從哪裡來的?是誰定義的?它服務了誰的利益?
這些問題,把我帶回了傅柯。
2022 年的主動脈剝離之後,我又有了一個新的視角。在醫院裡,作為「病人」,我突然成為了一個需要被「管理」的身體——被診斷、被治療、被監測、被決定何時可以出院。那種「從管理者變成被管理者」的身份轉換,讓我深刻地體驗了一種「機構話語如何把個人轉化為案例」的過程。
帶著這些體驗,認真閱讀《古典時代瘋狂史》,是一次對「什麼是正常,什麼是異常,誰有資格定義這個邊界」的最誠實的探索。

二、筆記本體
1. 書籍資訊
- 書名: 《古典時代瘋狂史》(Histoire de La Folie à l'âge classique / Madness and Civilization: A History of Insanity in the Age of Reason)
- 作者: 米歇爾·傅柯(Paul-Michel Foucault, 1926-1984)
- 年份: 1961 年(法文原著);英譯簡本 1964 年,完整英譯版 2006 年
- 閱讀時間: 研究所時期購入;2026 年 3 月認真閱讀和整理
- 為何閱讀: 從《規訓與懲罰》的分析延伸,深入理解傅柯對「正常/異常」邊界建構的歷史分析,以及這個分析對教育中「問題學生」的處理和農場教育「正常知識」的定義,所具有的批判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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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核心命題
「瘋狂」不是一個等待被醫學科學發現的自然事實,而是一個在歷史中被建構、被管理和被再定義的社會現象。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瘋狂」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和位置:文藝復興時期的智慧性的瘋狂(Der Narr,愚人的真理)、古典時代的禁閉性的排除(大禁閉中的放浪者)、現代精神醫學的醫療化(需要治療的疾病)。傅柯論證,精神醫學的誕生,不是「瘋狂終於被科學理解」的進步故事,而是一種新的、更精緻的排除和管理形式——以「治療」的名義,對「異常的主體性」實施更深入的規訓和沉默。
一句話的濃縮:「瘋狂」是一面鏡子——它照出的不只是「瘋子的不正常」,更是「理性社會如何定義它的他者,以確認自己的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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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重要概念
- 愚人船(Ship of Fools / Narrenschiff): 文藝復興時期,瘋狂者被放置在船上,讓他們在水路上漫遊——既是一種排除(把瘋子從城市中移走),也是一種奇特的「自由」(他們在邊界上流動,不被固定在任何地方)。傅柯認為,這個時期的瘋狂,有一種奇特的「真理性」——愚人(Fool),往往被認為能夠說出一般人不敢說的真相(中世紀的愚人,被允許嘲弄國王)。瘋狂,在這個時期,不是純粹的他者,而是「擁有某種邊緣性真理」的存在。
- 大禁閉(Great Confinement): 十七世紀(古典時代),傅柯論證,歐洲發生了一次「大禁閉」——窮人、乞丐、罪犯、懶惰者、瘋狂者,被大規模地關進「總醫院(Hôpital Général)」等機構。這個禁閉,不是醫療行為(這些機構沒有醫療功能),而是道德行為——把那些「不符合理性社會的工作倫理」的人,從社會中排除。瘋狂,在這個時期,首先被定義為一種「道德失序(Moral Disorder)」,而非「精神疾病」。
- 醫療化(Medicalization): 十八至十九世紀,精神醫學誕生,「瘋狂」被重新定義為「精神疾病(Mental Illness)」——一種需要醫學治療的生物性疾病。傅柯論證,這個轉變,看起來像是進步(把道德判斷轉化為科學診斷),但實際上是一種更深層的控制——以「治療」的名義,精神病院對「瘋狂者」實施更全面的規訓。更重要的是:現代精神醫學的「客觀診斷」,仍然建立在「理性(Reason)和瘋狂(Madness)的根本對立」這個形而上學假設上,而這個假設,本身是有歷史性的,可以被批判的。
- 理性與瘋狂的對話(Dialogue Between Reason and Madness): 傅柯在書的引言中,提出了一個核心的問題:在現代社會中,理性(Reason)和瘋狂(Madness)之間,有沒有可能存在一種「對話」?他的答案是:在古典時代,這個對話被中斷了——理性,不再允許瘋狂「說話」,而是把瘋狂定義為「沉默的他者」,只能被理性所分析和治療。精神醫學,是這個沉默的制度化。
- 話語(Discourse)和知識-權力(Power/Knowledge): 雖然傅柯後期才系統地發展這兩個概念,但《古典時代瘋狂史》已經隱含了它們的核心洞見——「精神病學的知識」,不只是描述「瘋狂是什麼」,也在建構和管理「誰算是瘋狂的」。「診斷」,既是一種知識行為,也是一種權力行為。
- 異質空間(Heterotopia): 傅柯後來發展的概念,在《古典時代瘋狂史》中有雛形——精神病院、愚人船,是「異質空間」,一種「既在社會之中,又在社會之外」的空間,讓「正常社會」透過對比確認自身的正常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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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論證結構
前提 → 在西方文明中,存在著一種關於「理性(Reason)」的特權位置——理性,被視為人類文明和進步的核心。傅柯從這個預設出發,問:「理性如何定義它的他者?」——瘋狂,作為理性的「他者」,是如何被處理的?
推論 → 透過歷史考古(系譜學),傅柯追蹤了「瘋狂」在不同歷史時期的不同意義和社會位置:文藝復興的邊緣真理(愚人的智慧)→ 古典時代的道德排除(大禁閉)→ 現代的醫療化(精神病學)。這個追蹤,揭示了一個驚人的論點:精神醫學的誕生,不是對瘋狂的科學理解,而是「理性社會對其他者的最有效率的管理形式的演化」——從監禁到治療,從排除到正常化。
結論 → 現代精神醫學的「客觀診斷」,建立在「理性對瘋狂的絕對優越性」這個歷史建構的假設上,這個假設,讓瘋狂者的「主體性(Subjectivity)」和聲音,在精神醫學的話語中,幾乎完全沉默。真正的批判,需要重新開放「理性和瘋狂的對話」,讓那些被「異常」定義所沉默的聲音,有再次被聽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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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證據
- 歷史文獻考古: 傅柯使用了大量的歷史文獻——十五至十九世紀的醫療記錄、法律文件、文學作品、哲學著作——來追蹤「瘋狂」這個概念的歷史演變,以及「關禁瘋狂者」的制度歷史。
- 文學和藝術的分析: 分析文藝復興時期關於「愚人」的文學和藝術(如博斯(Hieronymus Bosch)的繪畫中的「愚人船」),論證這個時期的瘋狂,被賦予了一種「邊緣的真理性」。
- 機構歷史: 詳細分析法國「總醫院(Hôpital Général)」等機構的歷史,展示「大禁閉」的規模和性質,以及它如何既包含了瘋狂者,也包含了窮人和「道德失序者」——說明禁閉的目的,首先是道德性的而非醫療性的。
- 精神醫學的誕生: 分析比奈爾(Philippe Pinel)和突克(William Tuke)兩位「精神醫學先驅」的「解放瘋狂者」的神話,論證實際上他們的做法,是以更精緻的、基於道德評判的規訓,取代了身體性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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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隱含假設
- 假設一: 文藝復興時期的瘋狂,有一種更真實的、更少被「理性」扭曲的面向。傅柯有時候帶有一種對前現代的「瘋狂的智慧」的浪漫化傾向,這被批評者指出,可能過度美化了文藝復興時期對瘋狂者的對待(它並不比後來的制度更仁慈)。
- 假設二: 精神醫學的診斷,主要是一種社會控制工具,而非一種有效的醫療實踐。這個假設,在極端的版本下,忽視了精神醫學在緩解真實的痛苦(如嚴重抑鬱症、精神分裂症)方面可能具有的真實有效性。
- 假設三: 「瘋狂」有一種不可化約的、超越理性理解的本質,被精神醫學的「正常化」所壓制。但是否存在一種不被任何話語框架所構成的「純粹的瘋狂」,是可以被質疑的。
- 假設四: 西歐的歷史,可以作為「瘋狂的普遍歷史」的代表。傅柯主要分析的,是法國和英國的歷史——這個框架,不能無條件地推廣到其他文化對「精神異常」的不同理解和處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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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批判評估
具備說服力之處:
「大禁閉」的歷史分析,揭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在精神醫學誕生之前,瘋狂者和貧窮者、罪犯被混同地關押在同一個機構中,不是因為他們被認為有「精神疾病」,而是因為他們被認為是「道德失序者」——這個歷史事實,有效地挑戰了精神醫學的「客觀科學」自我形象,揭示了它的道德和社會控制的根源。
傅柯對「比奈爾解放瘋狂者神話」的解構,是這本書中最有批判力的部分之一。比奈爾被讚頌為「人道地去掉了瘋狂者的枷鎖」,但傅柯論證,比奈爾的做法,只是用「道德規訓和心理監視」取代了身體枷鎖——被觀察者的自我意識和羞恥感,成為了新的控制工具,這是《規訓與懲罰》中「全景監獄邏輯」的早期版本。
需要誠實面對的不足:
第一,傅柯對文藝復興「瘋狂的真理性」有浪漫化的傾向。 他把文藝復興時期愚人的地位,描述為一種「被允許的邊緣真理」,但歷史學家(如安德魯·斯科爾(Andrew Scull))指出,文藝復興時期對瘋狂者的對待,並不比古典時代更「自由」或更「尊重」——傅柯的歷史描述,在某些地方,過度美化了前現代的狀態。
第二,對精神醫學的批判,有過度化約的危險。 傅柯的分析,讓精神醫學幾乎完全成為社會控制的工具,而幾乎沒有討論精神醫學在緩解真實痛苦方面的可能有效性。對嚴重的精神症狀(如精神分裂症的幻覺、嚴重抑鬱症的自殺危機),完全否定醫療干預的合法性,在倫理上是可質疑的。
第三,「理性和瘋狂的對話」的呼籲,沒有充分的操作性說明。 傅柯呼籲重新開放理性和瘋狂之間的對話,讓瘋狂的聲音被聽見。但在實踐上,這個呼籲如何被落實?如何在保護嚴重精神症狀者的安全和尊嚴的同時,避免又一次的「道德化規訓」?傅柯的書,沒有給出充分的實踐性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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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與 i-29 Lab 的連結
Thinkin' Library(系統思考):
傅柯對「正常/異常」邊界的歷史分析,是 Thinkin' Library 最重要的「認識論警示」之一:任何「客觀的分類系統」,都需要被問「這個分類是在什麼歷史條件下形成的,它服務了什麼樣的社會功能,它讓誰成為『正常的知識生產者』,讓誰成為『需要被矯正或沉默的異常者』」。在整理任何知識框架時,我需要問:這個框架的「正常性」邊界在哪裡?那些被排除在「正常知識」之外的聲音和理解方式,是什麼?這個問題,在閱讀農業科學、教育政策或任何「官方知識」時,尤其重要。
Beein' Farm(永續行動):
農業知識的「正常/異常」邊界,是傅柯框架對 Beein' Farm 最直接的應用。在現代農業科學的話語中,什麼樣的農業實踐是「正常的」(科學化、效率導向、投入現代農藥和化肥)?什麼樣的實踐是「落後的/異常的」(傳統農法、自然農業、老農的直覺性知識)?傅柯的分析提醒我:這個「正常/異常」的邊界,不是自然的——它是在特定的歷史和政治語境中,由特定的知識-權力複合體所建構的。種子教室,如果真的要尊重多元的農業知識,就必須刻意地去對抗這個「正常農業知識」的霸權,讓那些被定義為「落後的」農業傳統,有機會以自己的方式說話。
Kreatin' Studio(數位創作):
傅柯的「誰有資格說話」問題,對 Kreatin' Studio 的創作倫理,有一個最根本的挑戰。當我在部落格上書寫、在影片中說話,我是在利用我的教育背景和社會資本,佔據一個「有資格說話」的位置。但誰的聲音沒有在我的創作中出現?那些「沒有辦法在這個知識場域中說話」的農民、勞動者、老人家的在地智慧——他們的沉默,和精神病院中被沉默的「瘋狂者」,有沒有結構性的相似?Kreatin' Studio 的倫理挑戰,是不只是「說好故事」,而是讓那些通常沒有機會說話的聲音,有機會在我的創作中被聽見。
三、批判分析:論證的深層問題
問題一:傅柯的「瘋狂」,是否有一個不被話語所構成的「真實本質」?
傅柯批評精神醫學,把「瘋狂」建構為「精神疾病」,聲稱這個建構,遮蔽了瘋狂更真實的、更豐富的面向。但這個批評,有一個認識論的困境:如果所有關於瘋狂的理解,都是話語的建構,那麼傅柯自己的「瘋狂的真理性」論述,也是一種話語的建構——他用什麼標準,宣稱文藝復興的「愚人的智慧」比現代精神病學的「疾病診斷」更接近瘋狂的真實?
傅柯沒有完全面對這個自我指涉的問題。如果一切都是話語建構,他的歷史重寫,也只是一種「替代性的話語建構」,而非對「瘋狂的真相」的恢復。
問題二:「反精神醫學」的政治立場,能否和「精神病患者的真實需要」相容?
傅柯的書,成為了 1960-70 年代「反精神醫學運動(Anti-Psychiatry Movement)」的重要理論資源——激進的批評者用傅柯的框架,主張精神醫學是純粹的社會控制工具,應當被廢除。但「反精神醫學」的政治立場,和嚴重精神症狀患者的具體照護需要之間,往往存在巨大的張力。一個處於精神病發作狀態的人,可能真的需要某種形式的保護和幫助——但「保護和幫助」如何在不重複規訓邏輯的情況下進行,是傅柯的框架沒有充分回答的問題。
問題三:傅柯的歷史,能否成為我們今天行動的依據?
傅柯的書,是一部歷史著作,追蹤了從文藝復興到現代的「瘋狂的歷史」。但它對當代精神醫學實踐的批判,有多大的直接適用性?今天的精神醫學,比傅柯寫作時代(1960年代)的精神醫學,有了很多的改變(如更嚴格的知情同意要求、更多的去機構化運動、更強調當事人的主體性的精神康復運動)——傅柯的批判,是否仍然同等程度地適用於今天的精神健康實踐,需要更細緻的當代更新。
四、思想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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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1
標題:「正常和異常的邊界,是歷史建構的:任何「正常」,都是在特定的時代和利益結構中被製造的」
內容:
傅柯的《古典時代瘋狂史》,最重要的貢獻之一,是用歷史考古的方法,展示了「正常」和「異常」之間的邊界,不是自然的或永恆的,而是在特定的歷史和社會條件下被建構出來的。「瘋狂」,在不同的時代,有完全不同的定義和社會位置——有時候是邊緣的真理,有時候是道德的失序,有時候是需要治療的疾病。這個歷史性,讓我們可以問:我們今天所認為「顯然正常」的東西(特定的學習方式、特定的工作倫理、特定的身體規範),是否在未來也可能被看作是一個特定時代的「建構」,而非「自然的常識」? 當下的「正常」,往往是最難被看見為「建構的」,因為它是最被視為理所當然的。
來源: 《古典時代瘋狂史》Michel Foucault
延伸:
這讓我對 i-29 Lab 的所有「標準」保持一種持續的歷史意識。「好的批判閱讀」的標準、「成功的農場教育」的標準、「有意義的數位創作」的標準——這些,在未來的某個時點,可能都會被看作「特定時代的建構」。這個認識,不是要讓我放棄所有標準,而是要讓我對任何「當然如此」的說法,保持基本的批判性距離。
關聯:
- 傅柯《規訓與懲罰》「正常化作為規訓機制」:《古典時代瘋狂史》和《規訓與懲罰》,共享同一個核心洞見——「正常」是被製造的,而製造「正常」的機制,是一種權力操作
- 《見樹又見林》Johnson「社會建構的不可見性」:Johnson 的社會學框架,和傅柯的歷史系譜學,都在說明「我們以為自然的東西,實際上是社會建構的」——差異在於,Johnson 強調當下的社會結構,傅柯強調歷史的演變
- 安德森《想像的共同體》「民族是被想像的」:安德森的「民族是被想像的」,和傅柯的「瘋狂是被建構的」,都是對「看起來最自然的社會事實」的歷史解構——它們共享一種認識論策略:透過歷史化,讓「理所當然」變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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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2
標題:「大禁閉:把「不正常者」從社會中排除,是現代社會確認「正常者」的核心機制」
內容:
傅柯的「大禁閉」概念,揭示了一個關於現代社會組織的深刻洞見:「正常性(Normality)」的確認,需要對「異常者」的排除。把窮人、罪犯、懶惰者和瘋狂者關進「總醫院」,不只是出於「安全」或「治療」的考量,更重要的是,它讓「外面的正常社會」,能夠透過對比「裡面的異常者」,確認自己的正常性。「排除」,是「正常性」的製造機制——沒有「異常的他者」,「正常的我們」就無法被清楚地定義。 這個機制,在學校(「問題學生」的特殊班)、在職場(「績效不達標者」的管理),以及在任何設有「正常/異常」邊界的社會機構中,都以不同的形式運作著。
來源: 《古典時代瘋狂史》Michel Foucault
延伸:
這對種子教室的設計,有一個直接的警示:如果農場教育建立了「正確的永續農業知識」的標準,那麼那些帶著「不正確的農業觀念」的訪客,就成為了需要被「教育和更正」的「異常者」——而農場,就成為了一個小型的「大禁閉」機構(當然是以「啟蒙」而非「排除」的名義)。真正非排除性的農場教育,需要刻意地避免建立「誰是正確的農業理解者,誰需要被更正」的等級秩序。
關聯:
- 弗雷勒「存款式教育製造「有知識的」和「需要被教導的」的二元」:存款式教育的邏輯,和「大禁閉」的邏輯,有結構性的相似——把學習者定義為「空的容器」(異常的),教師定義為「知識的持有者」(正常的),以此確立知識等級
- 布赫迪厄「正當文化和象徵暴力」:布赫迪厄論證,主流文化透過定義「正當的(Legitimate)」品味,把其他品味定義為「不正當的(Illegitimate)」——這是「大禁閉邏輯」在文化場域中的版本:透過排除「不正確的品味」,確認「正確品味的擁有者」的文化優越性
- 麥克拉倫「隱藏課程和正常學生的製造」:學校的隱藏課程,系統性地製造「正常學生」的形象,並以此把那些「不符合正常形象」的學生,定義為需要特殊干預的「異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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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3
標題:「精神醫學的誕生:以「治療」之名的規訓,比以「懲罰」之名的排除,更難被看見和抵抗」
內容:
傅柯對比奈爾(Pinel)神話的解構,是這本書中最有批判力的洞見之一。比奈爾被稱頌為「解放了瘋狂者的枷鎖」,但傅柯論證,比奈爾所做的,是用「道德監視和心理評判」取代了「身體枷鎖」——瘋狂者不再被用鐵鏈捆縛,但他們現在被置於「治療者的凝視」之下,他們的自我意識(羞恥感、罪惡感)成為了新的規訓工具。以「治療」之名的規訓,比以「懲罰」之名的排除,更難被抵抗——因為它以「為你好」的面貌出現,讓被規訓者感到應當感謝,而非質疑。 這個邏輯,廣泛地存在於現代機構中:「為學生好的」教育評估,「為員工好的」績效管理,「為病人好的」強制治療。
來源: 《古典時代瘋狂史》Michel Foucault
延伸:
這讓我對「為你好的」這個說法,有了一個根本的批判性警覺。在教育場域中,「為學生好」往往是規訓最難被質疑的面貌。在農場教育中,「讓訪客學到正確的農業知識」,如果帶著「為你好,讓你從落後的觀念中解放」的姿態,就是比奈爾式的「治療性規訓」在教育語境中的再現。真正尊重學習者的教育,需要持續地問:「這個幫助,是從學習者自身的需要出發,還是從我對『正確理解』的定義出發?」
關聯:
- 弗雷勒「啟蒙者的危機:解放者可能複製壓迫的邏輯」:弗雷勒和傅柯共享一個洞見——以「解放」或「治療」之名的干預,可能複製了它所批判的支配邏輯
- 傅柯《規訓與懲罰》「懲罰的人道化是更有效率的控制」:《規訓與懲罰》和《古典時代瘋狂史》,共同描述了同一個歷史轉變:從外部的身體強制,到內化的、「人道的」規訓——後者更有效率,也更難被抵抗
- 薩依德「以「文明化」之名的殖民」:殖民主義,以「帶給東方文明」的名義,實施了文化支配和物質掠奪——這和精神醫學以「治療」之名的規訓,是同一個邏輯在不同場域中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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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4
標題:「讓沉默的聲音說話:批判的任務,不只是揭露誰被沉默,也要創造讓沉默的聲音被聽見的條件」
內容:
傅柯的《古典時代瘋狂史》,呼籲重新開放「理性和瘋狂之間的對話」——讓那些被精神醫學話語所沉默的聲音,有機會被聽見。這個呼籲,有一個超越精神醫學批判的普遍性:在任何知識和社會場域中,都有被「正常性」話語所沉默的聲音——農民的傳統知識、學生的非語言智能、老人家的身體性智慧、女性的情感性知識。批判分析,揭露誰被沉默、為什麼被沉默,是必要的;但僅僅揭露,不足以讓沉默的聲音真正被聽見。 真正的批判實踐,需要進一步問:在這個具體的空間(農場、課堂、創作平台),我如何創造條件,讓通常沒有機會說話的聲音,真正地說話?
來源: 《古典時代瘋狂史》Michel Foucault(批判性延伸)
延伸:
這是 i-29 Lab 整個批判閱讀系統最重要的實踐挑戰之一。讀完傅柯,我能夠分析「誰被沉默,為什麼」;但 Kreatin' Studio 的創作和 Beein' Farm 的種子教室,能不能真正地讓那些被沉默的聲音說話?老農的土地知識、農業勞動者的身體性感知、在農村生活的女性的生態智慧——這些,在我的部落格文章和農場活動中,有沒有真正地「在場」,而非只是被我的「學術語言」代言和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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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碧瓦克「底層能說話嗎?」:史碧瓦克的問題,是傅柯「讓沉默者說話」呼籲的最嚴苛的挑戰——被殖民者、被壓迫者,真的能夠在殖民/壓迫的語言框架內說話嗎?還是他們的聲音,在被「翻譯」的過程中,仍然服務了支配者的話語需要?
- 薩依德「再現的政治性」:薩依德的問題,和傅柯的「讓沉默者說話」,共同指向一個最根本的創作倫理問題:當我「再現」他者,我是在讓他者說話,還是在以我的話語替代了他者的聲音?
- 弗雷勒「對話需要謙遜,因為對話者不能預設自己知道真理」:弗雷勒的對話倫理,是傅柯「讓沉默者說話」的實踐性操作化——真正的對話,需要聆聽者放棄對「什麼是正確理解」的預先判斷,才能讓沉默的聲音在對話中真正地說話
五、結語:在農場的泥土中,聽見那些沒有被聽見的聲音
傅柯的《古典時代瘋狂史》,在讀完之後,讓人對「正常」這個詞,永遠無法再輕鬆地使用。
每當我們說「這個孩子有問題」、「這種農法是落後的」、「這個想法不合理性」,傅柯的聲音就會出現,問:「你在用誰的「正常」來評判?這個判斷,服務了什麼樣的話語權力?那個被你定義為「有問題」的聲音,說的是什麼,你真的聽進去了嗎?」
這個問題,對我的教育生涯、對 Beein' Farm 的農場設計、對 Kreatin' Studio 的創作實踐,都是一個永遠開放的倫理要求。
農場,可以是一個「讓各種被主流農業話語所沉默的聲音,重新說話的地方」——老農的氣候直覺、傳統的種植智慧、在地的生態知識——這些,不必然要被「科學農業」的框架所「更正」,而可以被認真地聆聽,被在對話中理解。
在農場的泥土中,有很多聲音。學會聽見它們,是傅柯留給 i-29 Lab 最重要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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