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教現場的兩難:傅柯《古典時代瘋狂史》批判閱讀筆記

是誰,有權說一個孩子「不正常」?傅柯《古典時代瘋狂史》與我特教現場的兩難——批判閱讀筆記

——從一個師專主修兒童心理、師院主修特殊教育、研究所讀教育社會學的人,到我在融合教育的現場親手扛著傅柯的提問:那條分開「正常」與「不正常」的線,是誰劃的?而當這條線,既可能傷害一個孩子、又可能是他取得幫助的唯一鑰匙,我這個校長,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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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米歇爾·傅柯的《古典時代瘋狂史》,是他成名的鉅著,也是二十世紀最具顛覆性的思想著作之一。它表面寫的是「瘋狂」的歷史,骨子裡追問的卻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瘋狂」與「理性」之間那條看似天經地義的界線,究竟是怎麼被劃出來的?傅柯顛覆了「醫學進步讓我們更人道地對待瘋人」的進步敘事,主張:所謂「瘋狂」並非一個亙古不變的醫學事實,而是不同時代的社會,透過權力與論述,建構出來的產物。從文藝復興時期與瘋狂尚能對話,到「古典時代」的「大監禁」把瘋人連同窮人、遊民一起關進收容所,再到現代精神醫學以「治療」之名行規訓之實——傅柯揭示,每一次對「瘋狂」的重新定義,都是一次權力的運作。對一個主修特殊教育、又在融合教育第一線親歷「貼標籤」之痛的人來說,這本書不是理論,而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剖開我每天面對的那個兩難:誰有權說一個孩子「不正常」?


誰說什麼是瘋狂:《古典時代瘋狂史》批判閱讀筆記

一、前言與書籍資訊

這一本,對我,不是一本陌生的新書。它,是我專業生命裡,一位老相識。

我的學思之路,幾乎一路都在跟「正常」與「不正常」這條線打交道。師專時期,我在輔導組,主修兒童心理;師院時期,我念的是特殊教育學系;研究所,我主修教育社會學。而傅柯的這本《古典時代瘋狂史》,連同他下一本《規訓與懲罰》,正是我那幾段求學歲月裡,反覆出現的參考書。當年吸引我的,是傅柯談的「權力」與「論述」——那套關於「知識如何成為權力、定義如何成為控制」的犀利分析。

而如今,幾十年過去,我帶著一整個教育現場的血肉經驗,重讀傅柯,感受完全不同了。

因為傅柯當年在書裡問的那個抽象問題,如今,是我每天在學校裡,親手在處理的,活生生的難題。

這些年,教育界大力推動「融合教育」——一個美好的理想:讓特殊的孩子,回歸主流班級,再用外加的方式提供學習輔導。我們辦了無數場研習,校長主任學行政、老師學教學。理念上,我百分之百認同。

但實務的現場,卻是另一番殘酷的風景。

我看見,許多家長,對自己的孩子被貼上「特殊兒童」這個標籤,是強烈反彈、無法接受的。我也看見,有些疑似情緒障礙、不服管教的孩子,因為家長一次次的投訴、一場場漫長的校事會議,把第一線的老師,拖到身心俱疲。我自己的學校,就有過這樣的處境;而在別的學校,甚至有老師,因此發生了,不幸的事。

於是傅柯那個問題,不再是書頁上的哲學,它變成了一把,懸在我們頭上的,刀:是誰,有權,說一個孩子「不正常」?而這個定義,一旦落下,會,救了他,還是,傷了他?

書籍資訊

書名《古典時代瘋狂史》,原文 Histoire de la folie à l'âge classique;作者米歇爾·傅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法國哲學家與思想史家之一。這本書初版於 1961 年。我在 2026 年重讀它,是帶著一個特教工作者、一個校長,在融合教育現場累積的全部困惑,回來向這位老相識,重新請教。


二、筆記核心

核心命題

傅柯這本書的核心主張是:「瘋狂」不是一個亙古不變的醫學事實,而是不同時代的社會,透過權力與論述建構出來的產物;理性與瘋狂之間那條界線,不是被「發現」的,而是被「劃定」的。 而每一次對瘋狂的重新定義與處置——對話、監禁、治療——背後,都是一次權力的運作,而非單純的人道進步。

把這條原則提煉到最深:真正該被追問的,不是「這個人是不是瘋了」,而是「是誰、用什麼樣的權力、依什麼樣的標準,獲得了判定他『瘋了』的資格」。 定義一個人「不正常」的權力,本身,就是一種最深的權力。

一句話收束:問題從來不只是「誰瘋了」,而是「誰,有權說別人瘋了」。

論證與證據(前提 → 推論 → 結論)

前提 → 主流的進步敘事相信:人類對待瘋人的歷史,是一部從愚昧、殘忍走向科學、人道的進步史——我們終於用醫學的光,照亮了瘋狂的黑暗。

推論 → 但傅柯透過細密的歷史考據,顛覆了這個敘事。他指出,在文藝復興時期,瘋狂尚未被徹底排除,它甚至被視為一種能說出某種真理的存在,理性與瘋狂之間還能對話。然而到了十七世紀的「古典時代」,發生了一場「大監禁」:瘋人被連同窮人、遊民、罪犯,一起關進收容所——這不是醫療行為,而是一次社會對「不事生產、不合規範者」的大清掃。而到了現代,精神醫學以「科學」與「治療」之名登場,看似更人道,實則是用一套更精密的知識權力,把瘋人變成被觀察、被規訓、被噤聲的「病人」——瘋狂,從此失去了說話的資格。

結論 → 因此,每一個時代對待瘋狂的方式,反映的不是醫學的進步,而是那個時代權力與論述的結構。「瘋狂」是被建構的,而定義它的那套知識,從來都與權力,緊緊纏繞。

證據。 傅柯的證據,是他橫跨數百年的龐大歷史考據——收容所的檔案、醫學文獻、文學與藝術中的瘋狂形象。這份考據的廣度與顛覆性極具震撼力。但也必須誠實指出,後世史家對他部分史料的準確性與詮釋有所爭議(例如「大監禁」的規模與性質)——傅柯有時為了理論的銳利,可能簡化了歷史的複雜(見隱含假設)。

隱含假設(作者未明言的前提)

傅柯這套犀利的解構,立在三個它不曾完全言明的假設上。

第一個假設:「瘋狂」幾乎完全是社會建構的。傅柯強力地揭示了瘋狂的建構面向;但他可能因此低估了,某些精神痛苦,有其真實的、生物的、不分時代文化的基礎。一個深陷幻聽折磨、或重度憂鬱到無法起身的人,他的痛苦,不全然是論述的產物——過度的建構論,有抹去真實苦難的風險。

第二個假設:知識與權力,幾乎無法分割。傅柯的「權力/知識」是他最深刻的洞見,卻也可能走得太遠:如果一切知識都只是權力的偽裝,那麼,是否就沒有任何知識,能相對中立地幫助人?一個診斷,難道不能既是權力的運作,又同時真的幫到了一個孩子嗎?

第三個假設:解構,本身就是一種解放。傅柯擅長拆穿權力的運作,但他較少正面回答:拆穿之後呢?如果我們不用「正常/不正常」去分類,那一個真正需要協助的孩子,要如何被看見、被幫助?解構帶來清醒,卻不自動帶來,可行動的,出路。


三、批判評估

這本書最具價值、也最該珍惜的核心。 傅柯最了不起的,是他給了我一雙永遠的、懷疑的眼睛:去看穿任何一個看似「客觀中立」的分類標籤背後,那隻劃線的、權力的手。在我的專業領域,這份清醒是無價的——它讓我永遠不會天真地以為,「特殊兒童」這個標籤,只是一個中性的、科學的描述。它提醒我,每一次我們在一個孩子身上劃下一條線,我們都在行使一種巨大的、可能成全也可能傷害的權力。

這本書之外,我必須誠實守住的三道邊界。

第一道:解構了標籤的權力,卻沒解決孩子的需要。這是傅柯給第一線工作者,最大的難題。他教會我懷疑「特殊兒童」這個標籤,卻沒告訴我,當一個真正需要資源的孩子,正是靠這個標籤才能取得幫助時,我該怎麼辦。這道最切身的張力,我留到批判分析。

第二道:過度的建構論,可能抹去真實的苦難。若把一切精神痛苦都說成「純粹的社會建構」,就可能輕忽了那些真實的、生物性的痛苦——一個重度自閉、或情緒真的失調到傷害自己的孩子,他的困難是真實的,不只是被論述出來的。我得守住:解構標籤的權力,不等於否認痛苦的真實。

第三道:懷疑一切權力,可能滑向無所作為的犬儒。傅柯讓我看見權力無所不在;但若因此認定「一切協助都是規訓、一切介入都是控制」,那我就會癱瘓——不敢診斷、不敢介入、不敢幫忙。而那,對那個正在受苦的孩子,是另一種,更冷漠的,傷害。


四、批判分析(深度詰問)

問題一:傅柯教我懷疑「特殊兒童」這個標籤的權力——但當這個標籤,正是一個孩子取得幫助的唯一鑰匙時,我這個校長,到底該不該替他貼上?

這一問,是傅柯那把鋒利的手術刀,劃進我特教現場時,留下的最深、也最難癒合的一道傷口。

傅柯讓我看得一清二楚:「特殊兒童」這個標籤,是一種權力的劃線。它把一個孩子,從「正常」的這一邊,劃到了「不正常」的那一邊。而我也親眼見證了這條線的傷害——家長的反彈、抗拒,正是因為他們直覺地感受到,這條線一旦劃下,他們的孩子,就被貼上了一個可能跟隨一生的烙印。傅柯是對的:標籤是一種會傷人的權力。

但傅柯沒有站在我的位置上。

因為在我的現實裡,這個會傷人的標籤,同時,也是一把鑰匙。在我們的制度裡,一個孩子,往往正是要先取得「特殊兒童」這個身分,才能合法地獲得他真正需要的資源——專業的輔導、額外的師資、合理的調整。沒有這個標籤,他可能就被丟在主流班級裡,載浮載沉,無人能合法地伸出援手。

於是我被卡在一個傅柯解構得了、卻解決不了的兩難中央:劃這條線,可能傷害他;不劃這條線,可能耽誤他。

而我必須誠實地說,傅柯的解構,幫不了我做這個決定。他能讓我看清這條線的權力本質,卻不能替我,承擔劃或不劃的後果。

所以我得在傅柯之外,自己長出一套東西。我的答案是:我接受傅柯的「清醒」,但我拒絕傅柯的「癱瘓」。我會帶著傅柯給我的全部警覺,去使用這個標籤——我會時時記得,它是權力、它會傷人、它絕不中性;但我,依然會在那個孩子真正需要鑰匙時,謹慎地、帶著歉意與尊重地,替他轉動它。

差別在於「怎麼用」。一個沒讀過傅柯的人,可能把標籤當成一個客觀事實,輕率地貼上、然後遺忘。而一個讀過傅柯的我,會把每一次貼標籤,都當成一個沉重的、暫時的、隨時準備撤除的權宜——標籤是為了讓孩子拿到資源,而不是為了定義他是誰。我用它,當一扇通往幫助的門;而絕不讓它,變成一間關住孩子的牢房。

問題二:那些「不服管教」的孩子、那些拖垮老師的校事會議——傅柯讓我看見,這背後是一整套「規訓」的權力在運作。

這一問,把傅柯的理論,接到了我學校裡,那個讓老師身心俱疲、甚至釀成不幸的,沉重現實。

傅柯這本書的核心之一,是「規訓」——現代社會如何透過一整套看不見的機制,把不符合規範的人,矯正成「正常」、「順從」的個體。而學校,傅柯會毫不留情地指出,正是這套規訓機制,最核心的場所之一。

於是我用傅柯的眼睛,重看我學校裡那些被視為「問題」的孩子。一個被貼上「情緒障礙」、「不服管教」的孩子,他的「不正常」,有多少是他真實的困難,又有多少,其實是他不肯馴服於學校這套規訓秩序,而被這套秩序,反過來定義成了「問題」?傅柯逼我看見,我們這套教育機器,本身,就帶著一種把人「標準化」的權力衝動。

但這裡,我必須對傅柯,提出我最沉痛的一個保留。

因為傅柯的理論,太容易,只站在「被規訓的孩子」那一邊,而看不見,我現場的另一群,也在受苦的人——那些被無止盡的投訴與校務會議,拖到身心俱疲、甚至走上絕路的老師。

傅柯的權力分析,是一張宏觀的、冷靜的網。但在那張網的每一個結點上,都是一個個具體的、會痛的人——不只是那個被標籤的孩子,也有那個被體制與家長兩面夾擊、孤立無援的老師。如果我只用傅柯,我會看見「權力對孩子的規訓」,卻看不見「另一種權力(無盡的投訴與會議)對老師的碾壓」。

所以我得補上傅柯缺席的那一塊:諾丁斯的「關懷」。傅柯擅長解構權力,卻拙於建構關懷。而我作為一個校長,我的職責,不能停在「看穿權力」,我必須走向「守護現場每一個具體的人」——我要守護那個可能被標籤所傷的孩子,但我,也同樣要拚了命地守護,那個在第一線快要撐不住的老師。看穿權力是為了更好地關懷人;而不是為了在冷靜的分析裡,忘了還有人正在淌血。

問題三:傅柯讓「瘋狂」重新獲得了說話的權利——而我這一生的志業,正是替那些被噤聲的人,奪回話語。

這一問,把這本書,從我的專業,接回了我整個生命最深的主軸。

傅柯這本書,最詩意、也最動人的用意,是要替「瘋狂」,奪回它被現代精神醫學奪走的說話權利。他指出,當瘋狂被徹底定義為「疾病」,它就從一個能說出某種真理的聲音,被貶低成了一堆需要被治療的症狀——它被噤聲了。傅柯想做的,是傾聽那個在理性的高牆外,被消音的聲音。

而我忽然發現,傅柯這個動作,和我這一生在做的事,是同一件事。

我守護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那是替被國語霸權噤聲的母語,奪回話語。我推動批判教育學、辦種子教室——那是替被升學主義、被主流定義為「沒出息」的鄉下孩子,奪回他們的價值與尊嚴。而我在特教現場掙扎著要溫柔地對待每一個「特殊」的孩子——那是替那些被「不正常」的標籤所噤聲的孩子,奪回他們作為一個完整的人,被聆聽的權利。

母語、種子、鄉下孩子、特殊孩子——他們,都是被某一套主流的、強勢的「論述」,推到邊緣、消了音的存在。

而我這一生的志業,用傅柯的話來說,就是一場持久的傾聽:傾聽那些被各種高牆,隔在外面的聲音;並且拚了命地守護這個世界,容納各種不同聲音的能力。

這,正是我「守護多樣性」信念最深的一層。我守護的,從來不只是生物的多樣性(種子)、文化的多樣性(母語),也是人的多樣性——那份不把任何一種「不一樣」輕易地打成「不正常」,而是願意蹲下來傾聽每一種獨特生命的溫柔。

傅柯給了我看穿那道高牆的眼睛。而我要做的,是在看穿之後,親手在那道牆上鑿開一扇窗,讓被噤聲者得以重新說話的窗。


五、i-29 深度連結

Thinkin' Library/《生命,是最長的學期》(敘事自我):我的專業生命,一直在跟「正常/不正常」這條線搏鬥。

這本書,照見了我整條專業生命的內在主軸。從師專的兒童心理、師院的特殊教育,到研究所的教育社會學,再到當校長後在融合教育現場的掙扎——我這一生的專業,幾乎都在處理同一個傅柯式的問題:是誰、用什麼權力,劃下了「正常」與「不正常」的界線?寫《生命》,這條從「學習如何分類特殊兒童」,到「開始懷疑分類本身的權力」,再到「在懷疑中依然努力幫助每個孩子」的專業覺醒,是我敘事自我裡,極重要也極誠實的一條線。

Beein' Farm/《當校長遇見農場》(身體性自我與行動自我):拒絕單一化,無論對種子、對母語,還是對孩子。

傅柯對「正常化」權力的批判,和我農場的核心信念,是同一件事。現代農業追求單一、標準、高產的品種,淘汰一切「不合規格」的種子——這正是一種施加在植物身上的「正常化」權力。而我守護種子的多樣性,本質上,就是拒絕這套單一化的暴力。傅柯讓我看見,這份拒絕,可以一路延伸:拒絕用單一標準淘汰種子,拒絕用單一語言淘汰母語,也拒絕用單一的「正常」標準,去淘汰一個個「不一樣」的孩子。我的田,是一座「容得下各種不一樣」的生態系;而我但願,我的學校,也是。

Kreatin' Studio/《讀萬卷書之後》(知識性自我與轉化型自我):書寫,是替被噤聲者奪回話語。

傅柯「傾聽被消音的聲音」這個動作,是我整個 Kreatin' Studio 的深層使命。我寫部落格、做影片、寫書,不只是在表達我自己;我更想成為一個,替那些被主流論述噤聲的存在——消逝的母語、被淘汰的老品種、被看輕的鄉下價值、被標籤的特殊孩子——發聲、留下記錄的人。我的書寫,是一種對抗「單一論述」的行動:在一個傾向於把世界簡化成一種標準答案的時代,我要用我的筆,固執地,為那些「不一樣」,保留一個被聽見的位置。


六、思想整理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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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1

標題:「問題不是『誰瘋了』,而是『誰有權說別人瘋了』——『正常/不正常』的界線是被劃的,不是被發現的」

內容: 傅柯顛覆了「醫學進步讓我們更人道」的敘事,主張:「瘋狂」不是亙古不變的醫學事實,而是社會透過權力與論述建構的產物;理性與瘋狂之間那條界線,不是被發現的,而是被劃定的。 真正該追問的,不是「這個人是不是瘋了」,而是「是誰、用什麼權力、依什麼標準,獲得了判定他『瘋了』的資格」。

來源:[[Foucault《古典時代瘋狂史》]]

延伸: 這把刀直接劃進我的特教現場:「特殊兒童」這個標籤,從來不是中性的科學描述,而是一次權力的劃線。每一次我們在一個孩子身上劃下這條線,都在行使一種可能成全、也可能傷害的巨大權力。

關聯:

👉 最強關聯(書↔自我・專業生命)——我特教現場的「貼標籤」之痛

為什麼連結?傅柯對「劃線權力」的解構,直接命名了我在融合教育現場最深的不安——「特殊兒童」標籤背後那隻權力的手。

解決了什麼理解問題?它讓我永遠無法再天真地以為標籤是中性的,從此每一次分類,我都帶著對其權力本質的清醒與戒慎。

輔助關聯一(補充維度)——[[Johnson《見樹又見林》]](個人的「問題」,常是系統的產物)

為什麼連結?強森教我見林:一個被視為「有問題」的孩子,他的問題往往不全在他個人,而在那套定義他、框住他的系統。這個補充維度,把傅柯的「論述權力」接上了我熟悉的「系統思考」——標籤,是系統劃在個人身上的線。

輔助關聯二(反向證據)——某些精神痛苦有真實的生物基礎(書↔自我)

為什麼連結?身為特教背景的我必須補一句:傅柯的建構論若推到極端,會抹去真實的苦難。一個重度自閉、或情緒失調到傷害自己的孩子,他的困難是真實的,不只是被論述出來的。這條反向證據守住分寸:解構「標籤的權力」,不等於否認「痛苦的真實」——孩子真實的需要,不能被理論消解掉。

六軸建議標籤: #Thinkin #敘事自我 #方法書 #抽象實踐_寬 #行動強度_強 #情緒溫度_凜 #領域_Think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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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2

標題:「同一個標籤,既是傷害孩子的烙印,也是孩子取得幫助的唯一鑰匙——我接受傅柯的清醒,拒絕傅柯的癱瘓」

內容: 傅柯解構了「特殊兒童」標籤的權力,卻沒站在第一線的位置上。因為在我的現實裡,這個會傷人的標籤,同時是一把鑰匙:孩子往往要先取得這個身分,才能合法獲得他需要的資源。 劃這條線可能傷害他,不劃可能耽誤他。傅柯解構得了這個兩難,卻解決不了。

來源:[[Foucault《古典時代瘋狂史》]]

延伸: 我的答案:帶著傅柯的全部警覺去使用標籤——記得它是權力、會傷人、絕不中性;但依然在孩子真正需要時,謹慎地、帶著尊重地,替他轉動這把鑰匙。把每一次貼標籤,都當成沉重的、暫時的、隨時準備撤除的權宜。用它當一扇通往幫助的門,絕不讓它變成一間關住孩子的牢房。

關聯:

👉 最強關聯(書↔自我・生命軸定位)——融合教育現場的兩難

為什麼連結?這是傅柯的理論與我第一線實務正面相撞之處——他給我清醒,卻給不了我承擔後果的方法。

解決了什麼理解問題?它逼我在傅柯之外長出自己的實踐倫理:清醒地使用,而非天真地使用,也非癱瘓地拒用。

輔助關聯一(補充維度)——[諾丁斯《關懷》](看穿權力,是為了更好地關懷)

為什麼連結?傅柯擅長解構權力,卻拙於建構關懷。諾丁斯補上了傅柯缺席的那一塊:分類的最終目的不是控制,而是讓一個具體的孩子,得到他需要的照顧。這個補充維度,把冰冷的權力分析,導向了溫暖的關懷實踐。

輔助關聯二(反向證據)——傅柯式懷疑若推到底,會滑向無所作為的犬儒(書↔自我)

為什麼連結?若認定「一切協助都是規訓、一切介入都是控制」,我就會癱瘓——不敢診斷、不敢介入、不敢幫忙。這條反向證據守住分寸:對那個正在受苦的孩子,因為怕「行使權力」而袖手旁觀,是另一種更冷漠的傷害。清醒不該變成藉口。

六軸建議標籤: #Thinkin #敘事自我 #認同書 #生命軸_重新開始期 #行動強度_強 #情緒溫度_暖偏凜 #領域_Think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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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3

標題:「看穿權力對孩子的規訓,但別忘了還有一群老師,正在權力的另一端淌血」

內容: 傅柯的「規訓」讓我看見學校如何把孩子標準化,這很犀利。但傅柯的理論太容易只站在被規訓的孩子那一邊,而看不見現場另一群也在受苦的人——那些被無止盡的投訴與校事會議拖到身心俱疲、甚至走上絕路的老師。 權力分析是一張冷靜的網,但每個結點上,都是一個會痛的、具體的人。

來源:[[Foucault《古典時代瘋狂史》]]

延伸: 做為校長,我的職責不能停在「看穿權力」,必須走向「守護現場每一個具體的人」——守護可能被標籤所傷的孩子,也拚命守護在第一線快撐不住的老師。看穿權力,是為了更好地關懷人,不是為了在冷靜的分析裡,忘了還有人正在淌血。

關聯:

👉 最強關聯(書↔自我・專業生命)——被夾擊的老師

為什麼連結?傅柯的權力之網看得見被規訓的孩子,卻看不見被體制與家長兩面夾擊的老師——而我這個校長,必須兩邊都看見。

解決了什麼理解問題?它補上了傅柯理論最大的盲區:宏觀的權力批判,不能取代對每一個具體的人(包括施為者)的關懷。

輔助關聯一(補充維度)——[[Frankl《向生命說 Yes》]](在無法選擇的處境裡,守護每個人的意義與尊嚴)

為什麼連結?法蘭克提醒我,在那張誰都無法全身而退的權力之網裡,最該守護的,是每一個身陷其中的人——孩子與老師——其作為一個人的意義與尊嚴。這個補充維度,把焦點從「批判結構」拉回「守護具體的人」。

輔助關聯二(反向證據)——[[Freire《受壓迫者教育學》]](別讓「同情老師」變成維護壓迫秩序的藉口)

為什麼連結?弗雷勒會提出一個尖銳的平衡:守護老師很對,但要小心別讓「老師太累了」變成拒絕改變、繼續用舊秩序壓制不一樣的孩子的藉口。這條反向證據守住分寸:守護老師與守護孩子,不該是對立的;真正的解方,是改變那套把兩者都逼到絕境的結構,而非在兩個受害者之間選邊。

六軸建議標籤: #Thinkin #行動自我 #敘事自我 #生命軸_重新開始期 #行動強度_強 #情緒溫度_暖偏凜 #領域_Thinkin


七、結語與整合

夜深了,我寫完這篇筆記。

我想起幾十年前,那個在研究所課堂上,第一次讀到傅柯的年輕學生。那時的我,把傅柯當成一套深刻而迷人的理論,讀它的「權力」、它的「論述」,覺得腦袋被打開了。

而那時的我,怎麼也不會想到,幾十年後,傅柯書裡那個抽象的問題——「是誰,有權說一個人不正常」——會變成我每天在校長室裡,親手在秤量的,一個個孩子的,真實命運。

這,或許就是這本書,這一次,給我最深的東西。

它沒有給我答案。它甚至,讓我的處境,變得更艱難了——因為它奪走了我「標籤只是科學」的那份天真。

但它,給了我一樣,比答案更重要的東西:一份永不熄滅的,清醒。

對三部曲的最終整合:

《生命,是最長的學期》——我的專業生命,一直在跟「正常/不正常」這條線搏鬥;這條從學習分類、到懷疑分類、到在懷疑中依然努力助人的路,是我最誠實的覺醒。

《當校長遇見農場》——拒絕單一化的暴力,無論對種子、對母語,還是對一個個「不一樣」的孩子;我的田與我的學校,都該是容得下各種不一樣的生態系。

《讀萬卷書之後》——書寫,是替那些被主流論述噤聲的存在,奪回話語、保留一個被聽見的位置。

而我終於明白,傅柯這把鋒利的刀,到底該怎麼用。

它不是用來,讓我從此犬儒地說:「反正一切都是權力,所以什麼都別做了。」

它是用來,讓我在每一次,必須在一個孩子身上劃下那條線的時候,

我的手,會因為清醒,而微微地顫抖。

而那份顫抖,正是我,與一個,輕率地、冷漠地,蓋下標籤的人,

最深的,不同。

因為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那些,知道自己,握有權力、而戒慎恐懼的人。

而是那些,行使著巨大的權力,卻,渾然不覺,自己,正握著一把,能夠,定義,甚至,傷害,一個孩子,一生的,刀,的人。

傅柯,但願,讓我,永遠,是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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