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提筆寫自己的歷史,我會不會也在「發明」一個過去?霍布斯邦《論歷史》與一個誠實的回望——批判閱讀筆記

——從一個剛把「台灣人是被想像出來的」讀進心裡的人,到我接著被霍布斯邦追問:那份用來想像的「歷史」本身,又是誰、為了什麼,挑選與書寫的?而當我要把自己一生寫成三本書,我能不能,做一個對自己誠實的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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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艾瑞克·霍布斯邦的《論歷史》,是這位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馬克思主義史學家,關於「歷史是什麼、歷史何用」的思想結晶。它收錄的文章,反覆叩問一個核心:歷史不是過去事實的中性倉庫,而是一門必須嚴守證據紀律、卻又無可避免地與當下糾纏的學問。霍布斯邦最著名的洞見之一,是他與蘭格共同提出的「被發明的傳統」——許多被視為古老神聖的傳統,其實是晚近為了凝聚認同、鞏固權力而刻意製造的。但他同時是一位對「證據」極其嚴格的史家:他堅信歷史學家負有一份道德責任,要抵抗各種民族主義神話與政治宣傳,因為糟糕的歷史,不是無害的學術錯誤,而是會被拿去製造仇恨與戰爭的危險原料。對一個剛讀完安德森、正要把自己一生寫成三本書的人來說,這本書既是「台灣認同」主軸的時間軸支柱,更是一面遞到我面前的鏡子——它逼我問:當我回望自己的一生,我能不能,做一個對自己誠實的史家?
歷史不是過去,是理解現在的鏡子:《論歷史》批判閱讀筆記
一、前言與書籍資訊
接著安德森,往下走,自然就走到了霍布斯邦。
安德森讓我看清,「台灣人」這個共同體,是被一代代人想像出來的。而霍布斯邦,要再往下追問一層:那份被我們用來想像共同體的「歷史」與「傳統」本身,又是從哪來的?是誰,在什麼時候,為了什麼目的,把它挑選出來、書寫下來、甚至,發明出來的?
如果說安德森處理的是認同的橫切面——一群人,如何在同一個當下,想像彼此同屬一體;那麼霍布斯邦處理的,就是認同的時間軸——一群人,如何透過一個被建構的「共同過去」,把自己接成一條源遠流長的河。兩本書合起來,正好撐起我「台灣認同」主軸的兩根骨架。
但這本書真正讓我坐直了身子的,不是它對民族主義的解剖。
而是它,遞到我面前的,一面鏡子。
因為我此刻正在做的事,就是回望我自己的一生,把它寫成三本書。我,正在當我自己的史家。而霍布斯邦最尖銳的提醒是:所有的歷史書寫,都是一種「選擇」——選擇記得什麼、遺忘什麼、強調什麼、又輕輕略過什麼。
那麼,當我提筆寫《生命,是最長的學期》時,我,會不會也在不知不覺間,「發明」一個我比較想要的過去?把一個收過罰款的劊子手,悄悄美化成一個一路覺醒的英雄?
霍布斯邦,逼我,在動筆之前,先想清楚:我要當一個,誠實的史家,還是一個,自我神話的,宣傳者?
書籍資訊
書名《論歷史》,原文 On History;作者艾瑞克·霍布斯邦,英國史學家,以「漫長的十九世紀」三部曲與「被發明的傳統」概念聞名,是二十世紀公認的史學大家。這本文集出版於 1997 年。我在 2026 年讀它,一半是為了我的「台灣認同」主軸,另一半,是為了在動筆寫自己之前,先學會,怎麼誠實地,回望。

二、筆記核心
核心命題
霍布斯邦這本書的核心主張是:歷史不是過去事實的中性倉庫,而是一門在「嚴守證據」與「介入當下」之間求取平衡的學問;史家負有一份道德責任,要用嚴謹的證據,去抵抗那些被製造出來、用以服務權力的歷史神話。 而其中最關鍵的洞見,是「被發明的傳統」:許多被當成古老神聖的傳統,其實是晚近為了凝聚認同、鞏固權力而刻意打造的。
把這條原則提煉到最深:過去,從來不會自己說話;它總是被當下的人,為了當下的目的,挑選著、敘說著。但這不意味著歷史可以任意捏造——恰恰相反,正因為過去這麼容易被濫用,史家才更要死守證據的紀律,當一個抵抗謊言的人。
一句話收束:歷史,是活人為了活人的目的,在書寫死者;而一個誠實的史家,是那個明知如此、卻仍拚命不去說謊的人。
論證與證據(前提 → 推論 → 結論)
前提 → 人們常以為歷史就是「過去發生的事實」,客觀、中性、躺在那裡等人翻閱。
推論 → 但霍布斯邦指出,歷史永遠是被書寫的,而書寫,必然涉及選擇與當下的關懷。最鮮明的證據就是「被發明的傳統」:許多國族的古老儀式、神話、節慶,經考證其實是十九世紀以降才被刻意創造出來,用以鞏固新生的民族國家。這證明了歷史何等容易被權力挪用。然而——這是霍布斯邦最關鍵、也最常被誤讀的一步——他並未因此滑向「歷史全是虛構、怎麼說都行」的相對主義。恰恰相反,正因為歷史這麼容易被濫用,他更堅持史家必須嚴守證據:發生過的事,就是發生過了;否認大屠殺的人,不是提出了「另一種詮釋」,而是在說謊。
結論 → 因此,歷史學是一門既謙卑又戰鬥的學問:謙卑,是承認自己永遠帶著當下的視角,無法完全客觀;戰鬥,是仍要以證據為武器,抵抗民族主義神話與政治宣傳。史家的道德責任,是當社會的「記憶守護者」,因為糟糕的歷史,會變成屠殺的彈藥。
證據。 它的證據,是霍布斯邦對民族主義史學的犀利批判、對「被發明的傳統」的大量考據,以及他作為一個親歷二十世紀極端年代的史家,對「壞歷史如何餵養戰爭」的沉痛見證。這份兼具理論高度與道德重量的史識,極具說服力。它的限制在於,它身為一位馬克思主義史家,對自身的宏觀史觀,可能不如他對民族主義那般戒備(見隱含假設)。
隱含假設(作者未明言的前提)
霍布斯邦這套史學觀,立在三個它不曾完全言明的假設上。
第一個假設:證據,能為歷史劃出真假的底線。霍布斯邦堅信,無論詮釋如何多元,證據仍能守住「發生過/沒發生過」的底線。這在大屠殺這類事件上極有力;但在更幽微的歷史評價上——一個政權是功是過、一段殖民是建設還是掠奪——證據往往不足以單獨裁決,詮釋的角力無可避免。
第二個假設:馬克思主義的宏觀框架,是理解歷史的可靠骨架。霍布斯邦一生信奉以階級與生產方式為核心的歷史唯物論。他用這把利刃解剖了民族主義神話,卻可能較少用同樣的懷疑,去檢視這把刀本身——一套宏大的歷史規律敘事,難道不也是一種需要被警惕的「大故事」?
第三個假設:史家能夠抵抗自己的當下立場。霍布斯邦要求史家以證據抵抗神話,這預設了史家有能力,相當程度地,跳出自己的政治情感與時代偏見。但這份「自我超越」的能力,恐怕比他假設的,更為脆弱——史家也是人,也活在自己的想像共同體裡。
三、批判評估
這本書最具價值、也最該珍惜的核心。 霍布斯邦最了不起的,是他守住了一個極難的平衡:一手,他清醒地承認歷史無可避免地與當下、與權力糾纏(這讓他不天真);另一手,他又絕不因此放棄真相、滑向「怎麼說都行」的犬儒(這讓他不虛無)。在一個「後真相」、人人都說「這只是你的詮釋」的時代,霍布斯邦那句「證據仍然重要、說謊就是說謊」,是一帖珍貴的解藥。這份既清醒又不放棄真相的史德,深深打動我。
這本書之外,我必須誠實守住的三道邊界。
第一道:揭穿「被發明的傳統」,這把刀要小心揮,別連真實的根,也一起砍了。「被發明的傳統」是一把利刃,但它若被濫用,會變成一種廉價的犬儒——「反正一切認同都是發明的」,從而抹平了「為解放而生的認同」與「為壓迫而造的神話」之間的、至關重要的差別。這道張力,我留到批判分析。
第二道:他對民族主義神話極其警覺,對自己的馬克思主義史觀,卻可能網開一面。一個真正信奉強義批判的人會提醒我:那把懷疑的刀,必須也轉向霍布斯邦自己。他用來解構別人的「大故事」的力氣,是否同等地,用在了他自己那套以階級為核心的宏大敘事上?
第三道,也是最切身的一道:這本書最終,是一面照我自己的鏡子。霍布斯邦談的是國族的歷史書寫,但他每一句對史家的要求,都直直地,落到了我這個正要書寫自己一生的人身上。這道鏡子,我留到批判分析。
四、批判分析(深度詰問)
問題一:當我寫《生命,是最長的學期》,我會不會也在「發明」一個我想要的過去?
這一問,是這本書遞給我的鏡子,照出的第一道影像,而它,讓我冒汗。
我才剛在上一篇,誠實地面對了一件事:我不是被罰台語的受害者,我是被指派去收罰款的劊子手。而我之所以能寫出那一篇,靠的正是霍布斯邦式的史德——不為了讓自己好看,而隱去那段不光彩的過去。
但霍布斯邦的提醒,比這更深。他會說:你以為你誠實,但歷史書寫的「選擇」,常常發生在你意識不到的地方。你選擇了「收罰款的劊子手」這個記憶,把它寫成一個「看清自己也曾是加害者、因而覺醒」的動人轉折——可是,這個「劊子手→覺醒者」的敘事,本身,會不會也是一種被精心揀選的、太漂亮的故事?真實的我,會不會其實更平庸、更曖昧、更多是隨波逐流,而非戲劇性的覺醒?
這一問,讓我背脊發涼。因為我發現,連「我很誠實地承認了自己的不堪」這件事,都可能變成一種更高級的自我美化——一種「看,我多麼勇於反省」的,新神話。
所以霍布斯邦逼我,給自己的三部曲,立一條最嚴的史家紀律:我要寫的,不是一個「我希望我曾是」的我,而是一個「證據顯示我曾是」的我。當記憶想把某段往事,修剪成一個太完整、太勵志的弧線時,我要像史蒂芬·金教我的那樣,用最不自憐的誠實,去抵抗那份修剪的衝動。我要留下那些不漂亮的、矛盾的、沒有結論的毛邊——因為那些毛邊,才是一個真實的人,活過的證據。
我寫的,是回憶錄,不是聖徒傳。我要當我自己一生的史家,不是我自己的,宣傳部長。
問題二:「被發明的傳統」是一把利刃——但它會不會,反過來砍傷我想守護的台灣認同?
這一問,把上一篇安德森留下的張力,更尖銳地,推到了我面前。
霍布斯邦的「被發明的傳統」,是我解構壓迫性神話最有力的武器。我可以用它,去拆穿那套「自古以來、血濃於水」的大中華神話——告訴人們,那份所謂源遠流長的「正統」,很多也是晚近被製造、被挑選出來,用以服務特定權力的。
但這把刀,是雙面的。
因為,同一把「被發明的傳統」的刀,也可以反過來,砍向我想守護的台灣認同:「反正你的台灣意識,也是李登輝時代以後才被建構、被發明出來的,所以它跟你批判的那套神話,半斤八兩,都是假的。」
如果我接受「被發明的,就等於虛假的、不值得守護的」,那我就親手廢掉了自己的武裝。
而霍布斯邦自己,恰恰給了我破解這個兩面刃的鑰匙——而且這正是他最常被誤讀的地方。他從不認為「被建構」就等於「虛假」或「不值得追求」。重點從來不是「這個認同是不是被建構的」(所有認同都是),而是「這個認同,是為了什麼目的被建構的,它通向解放,還是通向壓迫?」
於是我有了分寸:一套用來「抹除多樣性、要所有人臣服於單一正統」的傳統,和一套用來「守護多樣性、讓各種母語各種根都能共生」的認同,即使「都是被建構的」,在道德上,也有天壤之別。前者是霍布斯邦警告的、餵養壓迫的神話;後者,是弗雷勒所說的、為了解放的想像。
判斷一個認同值不值得守護,標準不在它的「古老」或「純正」,而在它的「朝向」——它是要把人關進一座牢籠,還是要為人打開一座森林。
問題三:霍布斯邦用懷疑之刀解剖了所有人的神話——但他敢不敢,把刀也轉向他自己?而我,敢不敢?
這一問,是我用我信奉的「強義批判」,回敬這位批判大師的一刀,而它最終,又轉回了我自己身上。
我深深敬佩霍布斯邦對民族主義神話的犀利。但我也必須誠實地指出他的盲點:他是一位終生不悔的馬克思主義者,即使在親見了二十世紀共產政權種種災難之後。他用那把「揭穿大故事」的利刃,解剖了民族主義;可是,他自己那套以階級鬥爭、生產方式為核心的歷史唯物論,難道,不也是一個需要被同等警惕的「宏大敘事」嗎?
他對別人的神話戒慎恐懼,對自己信仰的那套歷史規律,卻似乎,網開了一面。
而我之所以敢這樣質疑他,不是為了貶低他,而是因為——這一刀,最終要轉回我自己身上。
我也有我深愛、深信的「大故事」。我信奉批判教育學,我信奉「守護多樣性」,我信奉我那個「返鄉的螺旋」。這些,都是我用來理解世界、也用來書寫自己一生的,宏大框架。
那麼,霍布斯邦的盲點,會不會也是我的盲點?我會不會,太愛我那個「返鄉螺旋」的美麗敘事,以至於,把我真實生命裡那些不符合這個螺旋的、雜亂的、失敗的、沒有意義的部分,悄悄地,從歷史裡刪掉了?
所以這本書給我最終的、也最難的一課是:一個誠實的史家,連他自己最珍視的那套敘事框架,都要保持警惕。我要用「返鄉的螺旋」去理解我的一生,但我絕不能讓這個美麗的框架,變成一張普洛克拉斯提斯的床——把我真實生命裡長出框架的部分硬砍掉,把不足的部分硬拉長。
我要當我一生的史家。而史家最高的誠實,是連他自己最愛的那個故事版本,都敢於存疑。
五、i-29 深度連結
Thinkin' Library/《生命,是最長的學期》(敘事自我):這本書,是我動筆寫自己之前的「史德守則」。
這本書對《生命》的意義,無可取代——它不是一本提供素材的書,而是一本規範我「如何書寫」的書。霍布斯邦教我,當我回望自己的一生,我是在當我自己的史家;而史家最高的責任,是對證據誠實。所以寫《生命》,我要守住三條他給我的紀律:寫「證據顯示我曾是」的我,而非「我希望我曾是」的我;留下那些不漂亮的毛邊,因為它們才是真實的證據;連我最愛的「返鄉螺旋」框架,都要保持警惕,不讓它把我的真實,修剪成一個太完整的神話。我要寫回憶錄,不寫聖徒傳。
Beein' Farm/《當校長遇見農場》(身體性自我與行動自我):種子,是一種不會說謊的歷史檔案。
霍布斯邦讓我用新的眼光,看我田裡的種子。一顆代代相傳的在地種子,本身就是一份活的歷史檔案——它的基因裡,誠實地記錄著這塊土地的氣候、這個社群的選擇、好幾代農人的智慧。而這份「歷史」,有一個迷人的特質:它不會說謊。種子不會為了服務誰的權力,而發明一個假的過去。所以我的保種,某種意義上,是在守護一種最誠實的歷史書寫——一種寫在生命裡、無法被竄改的,土地的記憶。當一個品種滅絕,被抹去的,是一頁再也讀不回來的,真實的歷史。
Kreatin' Studio/《讀萬卷書之後》(知識性自我與轉化型自我):做一個對讀者誠實的「記憶守護者」。
霍布斯邦說,史家是社會的「記憶守護者」,負有抵抗謊言的道德責任。這句話,是我整個 Kreatin' Studio 的倫理底線。我寫部落格、做影片、寫書,本質上也是在參與一個社會的記憶建構。所以我的責任,是當一個誠實的記憶守護者:我可以有我的立場(我確實有),但我不能為了我的立場,去扭曲證據、製造對立的神話。這正呼應了我那條「不為流量」的紅線——我絕不為了煽動、為了聲量,去販賣一個我明知不誠實的,動人故事。
六、思想整理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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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1
標題:「被發明的傳統——但『被建構』不等於『虛假』,重點是它通向解放還是壓迫」
內容: 霍布斯邦揭示:許多被當成古老神聖的傳統,其實是晚近為了凝聚認同、鞏固權力而刻意製造的。但他最常被誤讀的一步是:他從不認為『被建構』就等於『虛假』或『不值得追求』。 重點不是「這認同是不是被建構的」(所有認同都是),而是「它為了什麼目的被建構,通向解放還是通向壓迫」。
來源:[[Hobsbawm《論歷史》]]
延伸: 這替我破解了「被發明的傳統」這把雙面刃:一套用來抹除多樣性、要人臣服單一正統的傳統,和一套用來守護多樣性、讓各種根共生的認同,即使「都是被建構的」,道德上也有天壤之別。判斷標準不在「古老/純正」,而在「朝向」——關進牢籠,還是打開森林。
關聯:
👉 最強關聯(書↔書・接續安德森)——[[Anderson《想像的共同體》]](想像與發明,是同一套洞見的兩面)
為什麼連結?安德森說共同體是「想像的」,霍布斯邦說傳統是「被發明的」——一個處理橫切面(同代人如何想像彼此),一個處理時間軸(後人如何建構共同的過去)。兩者合起來,才是認同建構論的完整圖像。
解決了什麼理解問題?它讓我把「台灣認同」的兩根骨架接了起來:共時的想像(安德森)與歷時的發明(霍布斯邦),共同撐起這個共同體。
輔助關聯一(補充維度)——[[Freire《受壓迫者教育學》]](為解放的建構 vs 為壓迫的建構)
為什麼連結?弗雷勒提供了那把判斷的尺:認同的建構,要看它服務於壓迫還是解放。這個補充維度,把霍布斯邦中性的「被發明」,接上了一個道德的判準——不是問「真假」,而是問「為了誰、朝向哪」。
輔助關聯二(反向證據)——[老子《道德經》](最真的根,在無言的土地裡,不在被建構的敘事中)
為什麼連結?老子會提醒:執著於「建構一個認同敘事」,本身可能就落入了人為的造作。最深的歸屬,或許不在任何被書寫、被發明的傳統裡,而在腳下那塊不說話、不需要被論證的土地裡。這條反向證據守住分寸:別讓「建構認同」的智性遊戲,蓋過了那份最樸素、最無需發明的,對土地的愛。
六軸建議標籤: #Thinkin #敘事自我 #認同書 #抽象實踐_寬 #行動強度_強 #情緒溫度_暖偏凜 #領域_Think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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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2
標題:「我要當我一生的史家,不是我自己的宣傳部長」
內容: 霍布斯邦逼我面對:當我回望一生、寫成三本書,我就是在當我自己的史家——而所有歷史書寫都是「選擇」。危險在於,連『我很誠實地承認了自己的不堪』,都可能變成一種更高級的自我美化。 所以我要寫「證據顯示我曾是」的我,而非「我希望我曾是」的我;留下不漂亮的、矛盾的毛邊,因為那才是真實活過的證據。
來源:[[Hobsbawm《論歷史》]]
延伸: 我寫的是回憶錄,不是聖徒傳。當記憶想把某段往事修剪成太完整、太勵志的弧線時,我要抵抗那份修剪的衝動——真實的我,可能更平庸、更曖昧、更多是隨波逐流,而非戲劇性的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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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強關聯(書↔自我・方法論)——三部曲的史德守則
為什麼連結?霍布斯邦對史家的每一句要求,都直接落到我這個要書寫自己一生的人身上。
解決了什麼理解問題?它給了我寫《生命》最重要的紀律:誠實不是「承認一兩件不堪」就達成的姿態,而是持續抵抗「把自己寫得太漂亮」的整個衝動。
輔助關聯一(補充維度)——[史蒂芬金《談寫作》](用最不自憐的誠實,寫最痛的事)
為什麼連結?史蒂芬·金教我的「寫最痛的事要用最不自憐的誠實」,正是霍布斯邦史德的寫作版本。這個補充維度把抽象的史德,落實成具體的筆法:抵抗自憐、抵抗自我神話,留下毛邊。
輔助關聯二(反向證據)——[[Bruner《教育的文化》]](人本來就是用敘事建構自我的,不必苛求純粹客觀)
為什麼連結?布魯納會提醒:人理解自己,本來就靠敘事,而敘事必然有揀選與賦形——苛求一個百分百客觀、毫無框架的自傳,既不可能也不必要。這條反向證據守住另一邊:史德不是要我放棄敘事,而是要我在敘事的同時,誠實標記「這是我的詮釋」,不把詮釋偽裝成唯一的事實。
六軸建議標籤: #Thinkin #敘事自我 #知識轉化自我 #生命軸_重新開始期 #行動強度_強 #情緒溫度_凜 #領域_Kreat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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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3
標題:「連我最愛的『返鄉螺旋』,都要保持警惕——史家最高的誠實,是對自己的框架存疑」
內容: 霍布斯邦用懷疑之刀解剖了所有人的神話,卻可能對自己的馬克思主義史觀網開一面。而這一刀最終要轉回我自己:我會不會太愛我那個『返鄉螺旋』的美麗敘事,以至於把真實生命裡那些不符合它的、雜亂的、失敗的部分,悄悄從歷史裡刪掉了? 強義批判的刀,連我自己最珍視的框架,都要敢於轉向。
來源:[[Hobsbawm《論歷史》]]
延伸: 我要用「返鄉的螺旋」理解我的一生,但絕不能讓它變成一張普洛克拉斯提斯的床——把長出框架的部分硬砍掉,把不足的部分硬拉長。框架是用來照亮的,不是用來修剪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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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強關聯(書↔自我・強義批判)——把懷疑的刀轉向自己的框架
為什麼連結?我用強義批判質疑霍布斯邦的盲點(對自己的馬克思主義網開一面),而這一質疑的真正用意,是逼我檢視自己是否也對「返鄉螺旋」網開一面。
解決了什麼理解問題?它讓我看清,最難的批判不是批判別人的神話,而是批判自己賴以生存的那個美麗框架。
輔助關聯一(補充維度)——[[Popper《開放社會及其敵人》]](連自己的理論都要勇於否證)
為什麼連結?波普的可錯論正是這份史德的方法論基礎:一個理論的科學性,在於它願不願意被否證。我的「返鄉螺旋」若要誠實,就必須容許生命中的反例去挑戰它,而非只收集支持它的證據。這個補充維度給了我一個檢驗自己框架的具體標準。
輔助關聯二(反向證據)——[[Frankl《向生命說 Yes》]](賦予意義的框架,仍有其必要與尊嚴)
為什麼連結?法蘭克會守住另一邊:一個賦予生命意義的敘事框架,並非自欺,而是人在苦難中活下去的必要。這條反向證據守住分寸:對框架存疑,不等於拋棄一切框架、墮入虛無——「返鄉螺旋」仍是我安放生命意義的真實憑藉,我只是要誠實地讓它接受真實的檢驗,而非讓它凌駕真實。
六軸建議標籤: #Thinkin #敘事自我 #方法書 #生命軸_重新開始期 #行動強度_強 #情緒溫度_清冽 #領域_Thinkin

七、結語與整合
夜深了,我寫完這篇筆記。
我本來以為,我讀霍布斯邦,是為了替我的「台灣認同」主軸,補上時間軸那根骨架——是為了學會,怎麼看穿別人發明的歷史神話。
而讀到最後我才發現,這本書,最鋒利的那一刀,不是砍向別人的,是砍向我自己的。
它逼我,在動筆寫我自己的一生之前,先站到鏡子前面,問一個誠實得讓人不安的問題:當我寫我自己,我是要當一個史家,還是一個宣傳部長?
對三部曲的最終整合:
《生命,是最長的學期》——霍布斯邦是我動筆前的「史德守則」:寫證據顯示我曾是的我,留下不漂亮的毛邊,連最愛的「返鄉螺旋」框架都保持警惕。
《當校長遇見農場》——種子是一種不會說謊的歷史檔案;保種,是守護一種寫在生命裡、無法被竄改的,土地的記憶。
《讀萬卷書之後》——做一個對讀者誠實的「記憶守護者」,絕不為了聲量,販賣一個我明知不誠實的,動人故事。
而我終於明白,一個誠實的史家,和一個說謊的宣傳者,他們手裡握的,其實是同一支筆。
差別,只在一個地方。
宣傳者問的是:這樣寫,對「我想成為的形象」,有沒有好處?
而史家問的是:這樣寫,對「真實發生過的事」,公不公平?
我這一生,做過收罰款的劊子手,也做過守護母語的人;走過戒嚴的思想,也走過六四的幻滅。這裡面,有光彩的,也有不堪的;有戲劇性的覺醒,也有大段大段,連我自己都說不清的,隨波逐流。
而我要做的,不是把它修剪成一個漂亮的故事。
是把它,連同所有的毛邊與矛盾,
誠實地,
寫下來。
因為到頭來,一個真實活過的、有毛邊的人,
遠比一個被精心發明出來的、完美的聖徒,
更值得,被記得。
也,更,配得上,
那些,真正愛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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