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褐懷玉的智慧:帛書老子校勘版白話導讀,從原典找尋生命的永續之道

道篇

道,若是可以用言語窮盡說出的,就不是那永恆常在的本體之「道」;名,若是可以定義命名的,就不是那永恆不變的真實之「名」。

「無名」是宇宙最初的混沌狀態,是萬物的開始;「有名」是意識介入後的區分命名,是孕育萬物的母親。

因此,應當時常保持「無欲」的虛靜狀態,去體察道那深遠細微的本質(眇);也應當保持「有欲」的觀察狀態,去審視道在萬物運行中所呈現的邊際與形跡(徼)。

這兩者(無與有、眇與徼)源自同一個本體,只是在表現形式上名稱不同罷了。這種從「有」到「無」的交織轉化,深奧到了極點,它是通往宇宙萬物一切幽深奧妙的總門戶。


當天下人都盲目追求公認的「美」時,這種執著本身就演變成了醜惡;當大家都標榜某種行為是「善」時,這種刻意的對立就產生了不善。

事實上,世間萬物都是相對而生的:「有」與「無」互相依存,「難」與「易」相互成就,「長」與「短」相互觀照,「高」與「低」相互充盈,「音」與「聲」相互和諧,「前」與「後」相互跟隨。

因此,悟道的聖人以「無為」的態度處事,用「不言」的身教感化。萬物興起生長,聖人順應自然而不去主宰發端;有所作為卻不仗恃自己的能力;功成名就卻不將功勞據為己有。正因為不居功、不執著,他的貢獻與影響反而永遠不會消失。


不盲目推崇人為定義的「賢能」,能讓百姓不再為了名利而相互爭鬥;不把稀有的財貨看得太尊貴,能讓百姓不再萌生盜竊的念頭;不炫耀那些足以誘發貪慾的事物,能讓民心保持純真而不混亂。

因此,悟道者的治理之道在於:淨化眾生的內心(虛其心),滿足其基本的生活需求(實其腹);削弱那種充滿侵略性的擴張意志(弱其志),增強其生命的根本素質與體魄(強其骨)。

時常讓百姓回到那種沒有偽飾詐巧(無知)、沒有過度貪婪(無欲)的純樸狀態。讓那些自恃聰明的人不敢妄為。只要每個人都回歸自然的本性(弗為),那麼天下就沒有治理不好的。


「道」就像一個永遠傾倒不盡的空虛容器,無論如何取用,它永遠不會溢出,也永遠不會枯竭。

多麼深邃寬廣啊!它似乎是宇宙萬物最原始的宗祖。

它磨平了鋒芒,解開了糾結,收斂了炫目的光芒,與卑微的塵土混同為一。

多麼清澈透明啊!它若隱若現,似乎恆常存在。

我不知道它是從哪裡產生的,似乎在天帝(宇宙主宰者)出現之前,它就已經存在了。


天地是沒有私情的,它看待萬物就像祭祀時用的草紮狗一樣,任其自然生長,也任其自然消亡,不刻意施恩,也不刻意降禍。悟道的聖人效法天地,也不懷私仁,將百姓看作芻狗般一視同仁,讓其各隨其性、自生自化。

天地之間,不就像一個巨大的風箱(或皮袋)嗎?中間雖然虛空,卻不會塌陷或窮竭;愈是擺動、愈是運轉,產生的能量與生機就愈無窮無盡。

政令繁瑣、言語過多反而會讓人陷入困窮與混亂,不如摒除外在的喧囂,守住內心那份虛靜中正的本原。


幽谷之神是永恆不死的,這就是深遠、微妙且具備化育能力的「母性本源」。這個神祕母體的門戶,正是化生宇宙萬物的根源。

它是那樣地連綿不斷、若有若無地存在著,無論如何取用,永遠都不會感到匱乏或枯竭。


天長而地久。天地之所以能夠運行得如此長久,是因為它們並非為了自己的生存而運行(不自私、不貪求),所以反而能超越個體的侷限,達到永恆的生命。

因此,悟道的聖人效法天地:將自己的利益推後(芮亓身),結果反而得到了眾人的推崇與領先;將自身的安危置之度外(外亓身),結果自身反而能得到最好的保全。這不正是因為他的無私嗎?但也正因為這份無私,反而成就了他個人更高層次的圓滿與目標。


最高境界的善,就像水一樣。水善於滋潤萬物而不與之爭奪,並保持著一份寧靜與定力;它甘願停留在眾人所厭惡的低窪之地,這種特質已經非常接近「道」的境界了。

具備水德的人:

  • 居善地: 安於所處的地位或環境,甘於謙下。
  • 心善淵: 內心像深淵一樣幽深沉靜。
  • 予善天: 給予他人時,像上天一樣廣大且不求回報。
  • 言善信: 說話講究誠信,言出必行。
  • 正善治: 行事端正,能將事物治理得井然有序。
  • 事善能: 處事能發揮所長,勝任愉快。
  • 動善時: 行動能把握最恰當的時機。

正因為水處處順應自然、不與萬物爭強好勝,所以它永遠不會招致怨恨,也不會犯下過錯。


端著容器並試圖注滿它,不如適可而止;將刀刃過度捶打磨快(或過度打磨使其群集顯眼),這種鋒芒是無法長久保持的。

當黃金美玉堆滿房屋時,誰也無法長久守住它們;當人擁有富貴卻變得驕橫自大,這便是在為自己埋下災禍。當大功告成後,懂得從榮耀與權力中抽身而退,這才是符合自然運行的「天道」。


精神與形體合一,你能守住這份和諧而不分離嗎?聚集精氣達到極致的柔順,你能像初生的嬰兒那樣純真嗎?

洗滌內心那面深邃的鏡子,你能使它不留一絲塵垢瑕疵嗎?愛護百姓、治理國家,你能屏除世俗的機巧與偏見嗎?

在自然感官與外界交流的開合之間,你能守住柔弱、安靜的陰性特質嗎?當你通曉四方、明察秋毫時,你能不仗恃自己的聰明才智嗎?

讓萬物生長,養育萬物。生養了萬物卻不據為己有,成就了萬物卻不主宰干預,這就是最深遠、最神聖的品德。


三十根輻條匯集在一個車轂中,正是因為車轂中心留有空虛(穿軸的部分),車輪才能旋轉,發揮載重致遠的作用。

揉和陶土來製作器皿,正是因為器皿中間留有空虛,陶器才能盛放東西,發揮器皿的作用。

開鑿門窗來建造房屋,正是因為門窗與室內留有空間,房屋才能供人出入居住,發揮居所的作用。

所以說,「有」(實體)帶給我們便利與條件,但真正發揮效能的,卻是其中的「無」(空間)。


繽紛燦爛的色彩,反而讓人眼花繚亂,失去對真實美感的判斷力;沉溺於追逐獵捕的感官快感,會讓人的心變得狂亂不安;對珍稀昂貴財物的渴望,會誘發不正當的念頭,妨礙人格的正常發展。

過於強烈的重口味美食,會損壞人的味覺,讓人食不知味;嘈雜喧囂的聲音,會損壞人的聽覺,讓人心神不寧。

因此,悟道者的生活準則在於:只追求內在生命的基本飽足(為腹),而不追求外在感官的炫目虛榮(不為目)。 捨棄那些讓人迷失的誘惑(去彼),選擇那份質樸安穩的內在(取此)。


受到恩寵或受到侮辱都會感到驚心不安;重視那些巨大的禍患,就像重視自己的身體一樣。

為什麼說「寵辱若驚」?因為「寵」本質上是卑下的(受制於人的)。得到寵愛時感到驚喜且惶恐,失去寵愛時更感到驚懼不安,這就叫作寵辱若驚。

為什麼說「貴大患若身」?我之所以會有巨大的憂患,是因為我有這個「自我(身體與執著)」。如果我能達到「無我」的境界,不再執著於個人的利害得失,還有什麼禍患能傷害我呢?

因此,只有那些重視生命本質(而非名利權力)勝過統治天下的人,才可以把天下委託給他;只有那些愛惜自身清靜勝過愛惜天下權勢的人,才可以把天下寄託給他。


看它卻看不見,稱它為「微」;聽它卻聽不到,稱它為「希」;觸摸它卻摸不著,稱它為「夷」。這三種狀態無法用言語分別窮盡,因為它們混然而為一體。

這個「一」,向上看並不顯得明亮(不攸),向下看也不顯得陰暗(不忽)。它是那樣綿延不絕、難以捉摸,無法為它命名,最終又回歸於那空無一物的本原。

這就是所謂「沒有形狀的形狀」,「沒有實體的景象」,這叫作「惚恍」。跟隨它,看不見它的後背;迎著它,看不見它的面頭。

握持著「當下的道」,來駕馭、處理「當下的現實事物」。透過對當下的洞察去推知宇宙的原始開端,這就是所謂「道的規律與紀律」。


自古以來善於體悟「道」的人,內在極其微妙柔順、深遠通達,其境界深奧到讓人難以測度。正因為難以形容,只能勉強描繪他們的儀態與神韻:

他們審慎啊,像冬日橫渡冰封的大河;他們警覺啊,像戒備著四周的鄰國; 他們恭敬啊,像在別人家作客;他們舒展啊,像冰雪消融般自然; 他們敦厚啊,像未經雕琢的木材;他們廣博啊,像混濁的水流包容萬物。

誰能在紛亂混濁中安靜下來,使心靈慢慢澄清?誰能在安靜的狀態中啟動,使生命慢慢煥發生機? 持有這種「道」的人不追求自滿與盈溢。正因為不求圓滿,所以即使身處陳舊簡陋的狀態,也能安然自若,而不追求世俗所謂的成就。


歸根曰靜,靜,是謂復命。

復命,常也,知常,明也;不知常,妄;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達到極度的虛空,是永恆的狀態;守住內心的中正,是紮實的工夫。當萬物紛紛生長、蓬勃運作時,我靜觀它們在循環中回歸本原。天道運行循環往復(員員),萬物最終都會各自回到它們生命的根源。

回到根源就叫作「靜」,這份寧靜,就是回歸了生命的本質(復命)。 回歸生命本質是自然的常律,體認到這個常律,才算是有智慧的「明」;若不體認常律而輕舉妄動,就會招致災殃。

體認了常律,心胸就會寬廣包容;能包容,就能處事公正;能公正,就能周全領導;能周全,就符合天意;符合天意,就契合了大道;契合了大道,就能長久,終身都不會陷入危險。


最高明的統治者,人民僅僅知道他的存在而已;次一等的,人民親近並讚美他;再下一等的,人民畏懼他;最差的一等,人民輕蔑並反抗他。

如果領導者的誠信不足,自然無法獲得部屬的信任;所以最好的領導者總是謹言慎行,不輕易發號施令。當事業成功、目標達成時,百姓都覺得:「這本來就是我們自己完成的呀!」

所以,當自然純樸的「大道」被廢棄後,才需要提倡「仁義」;當人們開始崇尚聰明機巧後,才會產生嚴重的虛偽詐欺;當家族關係不和睦時,才需要標榜「孝子慈父」;當國家陷入混亂時,才需要歌頌「忠臣貞節」。


拋棄那些自作聰明的機巧與無謂的辯論,百姓反而能獲得百倍的利益;拋棄那些虛偽的人為教化與刻意造作,百姓自然會回歸真誠的孝順與慈愛;拋棄那些投機取巧與對私利的追逐,盜賊自然會消聲匿跡。

這三句話如果只當作深奧的理論(辬)來宣傳,那是遠遠不夠的。必須把它們當作生命的使命(命)去踐行,或是像長輩的叮嚀(咐囑)一樣銘記在心:

要看見事物的素淨本質,守住內心的質樸無華,減少自私的念頭,淡化過度的慾望。


恭敬的「是」與粗魯的「不」,差別能有多少?眾人眼中的「美」與「醜」,差別又能有多大?(這些世俗的評判標準多麼虛幻!)眾人所敬畏的,我也不能不敬畏,但這種應酬是多麼空虛無止盡啊!

眾人都是那麼興致勃勃,像是在享受豐盛的祭禮,像是春天登高遠眺;唯獨我平淡冷靜,沒有任何欲望的徵兆,就像還不會笑的嬰兒一樣。那樣疲憊頹唐啊,彷彿在世間無家可歸。

眾人似乎都擁有過剩的財富與智慧,唯獨我像是一無所有。我長著一顆愚人的心啊,混混沌沌。世俗的人都聰明伶俐、洞察一切(昭昭、察察),唯獨我昏昏沉沉、沈悶糊塗。

我像大海一樣深邃飄忽,像狂風一樣無所依附。眾人都有所作為、有所成就;唯獨我頑固且不合時宜。我之所以與眾人不同,是因為我只珍視那孕育萬物的根源——「道」(食母)。


大德者的言行風範,完全是順從「道」的。道作為一種存在,是那樣地若有若無、閃爍不定。

在那閃爍與模糊之中,隱約有著萬物的形象;在那遙遠與微細之間,隱約有著萬物的實體。在深幽寂靜的感通中,蘊含著最原始的生機(請/情);這份生機極其真實,且其中蘊含著永恆不變的信約(規律)。

從當下追溯到遠古,「道」的名字永不消失,人們依循它來順應萬物的始祖。我如何能知道萬物始祖的本原與運作呢?就是透過這「道」展現出來的真實規律啊!


踮起腳尖想要長高的人,反而站立不穩;孤芳自賞的人,反而無法顯耀;自以為是的人,反而看不清真相;自我誇耀功勞的人,反而得不到認可;自命不凡的人,反而無法長久。

從「道」的角度來看,這些行為就像是吃剩的殘羹剩飯,又像是身上多餘的贅瘤(或多餘的動作)。萬物往往都厭惡這些東西,所以真正體悟道的人,絕不會讓自己處於這種狀態。


受得住委曲,才能保全;經得起冤枉,才能伸正;處於低窪之處,才能盈滿;守得住陳舊,才能翻新;少取反而獲得多,貪多反而陷於困惑。

因此,聖人抱守著這個「一」(自然法則),作為天下人的表率。

他不孤芳自賞,所以看得清明;他不自以為是,所以名聲彰顯;他不自我誇耀,所以功勳卓越;他不自命不凡,所以能長久發展。

正因為他不與任何人競爭,所以天下間沒有人能與他競爭。

古人所說的「委曲求全」等話,難道只是幾句空談嗎?那是誠信、真實且最終的圓滿歸宿。


少說話、不妄加干預,這才符合自然之理。

狂風颳不了一個早晨,暴雨下一不了一整天。

是誰在主導這些呢?是天地。連強大的天地都無法讓這種極端狀態長久維持,更何況是人呢?

所以,當你投身於「道」,你就與道合而為一;投身於「德」,你就與德合而為一;投身於「失(背離道的人為造作)」,你就與失敗合而為一。

你選擇與德同頻,道便會以德回應你;你選擇與失敗與混亂同頻,道也會呈現出失敗與混亂的結果。


有一種混然一體的狀態,在天地產生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它是那樣的寂靜啊!空廓啊!它獨立存在而永不改變,循環運行而沒有邊界(不垓),它可以說是孕育萬物的母親。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暫且稱它為「道」,再勉強給它起個名字叫作「大」。

因為「大」,它便會向外周流運轉(逝);因為不斷周流,它便顯得深遠(遠);而當它達到極遠之處,最終又會回歸本原(返)。

所以,道是偉大的,天是偉大的,地是偉大的,人(王)也是偉大的。宇宙中有四種偉大的存在,而人(王)是其中之一。

人應效法大地,大地應效法上天,上天應效法大道,而大道則效法它自己的「本然狀態」(自然)。


厚重是輕盈的根基,靜謐是躁動的主宰。

所以,一個成熟的君子即便整天趕路,也不會離開護送物資的重型車隊(比喻不離開內心的根本與定力)。

即便身處華麗的景觀與紛雜的事務中,他依然能安然自處,保持清明的覺察。

為何一個大國的君王,卻在天下人面前表現得如此輕率呢?

舉止輕浮,就會失去生命與權力的根本;情緒躁動,就會失去掌控全局的主宰能力。


善於行走的人,不留下車輪的痕跡;善於言談的人,說話自然得體、不留瑕疵破綻;善於計算的人,不需要依靠籌碼工具。

善於關閉的人,不需要門閂鎖鑰,別人也打不開;善於綑縛的人,不用繩索纏繞,別人也解不開。

因此,聖人始終善於成就(救)人,所以沒有被拋棄的人;對於萬物都能妥善利用,所以沒有被浪費的資源。這就叫作「承襲了光明的智慧」(曳明)。

所以,「善人」可以作為「不善人」的老師;而「不善人」則是「善人」可以用來借鏡、轉化的資材。

如果不尊重老師,不愛護這些資材,即使自以為聰明,也必陷入巨大的迷惘(大眯)。這就是極其精微、玄妙的要領(眇要)。


深知什麼是剛強,卻甘願守住柔和,就像天下的溪流,卑下而匯聚萬物。能做天下的溪流,恆久的德性就不會離失,從而回歸到嬰兒般純真飽滿的狀態。

深知什麼是榮耀(或明亮),卻甘願守住卑辱(或幽隱),就像天下的深谷,廣大而能包容。能做天下的深谷,恆久的德性才會充足,從而回歸到質樸無華的原木狀態。

深知什麼是明亮,卻甘願守住黑暗(或沈默),作為天下人的範式。能做天下人的範式,恆久的德性就不會出現差失,從而回歸到無窮無盡的「無極」境界。

質樸的原木(樸)被切分後,就成了有具體功能的器皿(器);聖人順應這種特質來任用人才,讓他們成為各部門的首長。所以,最高明的治理是整全而自然的,不進行生硬割裂的干預(大制無割)。


如果有人想要治理天下,卻試圖按照自己的私欲去強行改造它,我看他是達不到目的的。

天下萬物是一個神聖的器物(複雜的自組織系統),不是可以憑主觀意志去隨意妄為的。強行改造的人必會失敗,死命把持的人必會失去。

萬物的狀態千差萬別:有的領先,有的跟隨;有的熱燙,有的清冷;有的強健,有的衰頹;有的安穩,有的墜落。

正因為萬物各有其性、變幻莫測,所以聖人採取「無為」的態度:屏除極端的做法,屏除過大的胃口,屏除奢靡的欲求。


用「道」輔佐君主的人,不會試圖用武力在天下逞強。善於運用力量的人,只要達到目的(果)也就止步了,不會藉此去追求霸權或強勢。

達成目的後,不自誇功勞(弗伐);達成目的後,不驕傲自大(弗驕);達成目的後,不自命不凡(弗矝);達成目的後,要心懷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謙卑(弗得已居)。這就叫作「雖然達成了結果,卻不顯露強悍」。唯有這樣,事情才能發展得長久且穩固。


君子平時以「左方」為尊(左主生),但在用兵作戰時則以「右方」為尊(右主殺)。這是因為武器是不吉利的器物,不是君子所珍愛的。

如果到了不得已而使用武力的時候,應該以恬淡、克制(銛䌬)為最高原則。不要把勝利看成美事,如果認為勝利是美的,那就是在以此為樂去殺人。凡是享受殺戮的人,是不可能在天下實現真正的志向與長治久安的。

所以,吉慶之事推崇左方,而喪葬之事則推崇右方。軍隊中,偏將軍居於左,地位最高的上將軍反而居於右(喪位),這是說要把戰爭當作喪禮來對待。殺了許多的人,要以哀痛悲傷的心情去面對;即便是打勝了仗,也要用喪禮的儀式來處置。


「道」永遠是無名、質樸的。它雖然看起來細微,但天地也不敢使它臣服。

領導者如果能守住這份原始的質樸,萬物將會自然而然地歸附於他。

這就像天地陰陽之氣相融合,降下甜美的雨露。不需要任何人去發號施令,雨露自然會均勻地灑落在大地上。

當社會開始治理,就產生了各種名稱與制度;既然有了名稱與制度,就應該知道適可而止。知道止步,才不會陷入危險。

「道」存在於天下,就像山間的小溪流向江河,最終匯聚成廣闊的大海。


能了解別人的人,只是具備聰明與才智;能了解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清明與覺悟。

能戰勝別人的人,只是擁有力量;能戰勝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意志強大。

知道滿足的人,才是真正的富有;堅持不懈、力行實踐的人,才是真正有志向。

不失去生命根基與位置的人,才能夠長久;肉體雖逝但精神與道合一而不被遺忘的人,才是真正的長壽。


大道就像漫溢的流水,無所不在,左右周流。

它成就了萬物、完成了使命,卻不佔有這份名聲。萬物都依附、歸向它,它卻不自居為萬物的主宰。

從它無欲無求、隱而不顯的角度來看,可以稱它為「小」;但從萬物都歸往它、賴它以生,它卻不加主宰的角度來看,又可以稱它為「大」。

所以,聖人之所以能成就其偉大,正是因為他始終不自以為偉大、不追求顯赫,所以才能真正成就那無人能及的偉大。


誰若能掌握了「大象」(大道的氣象、規律),天下的人都會嚮往他。人們歸往他,不僅不會互相傷害,反而能得到安寧、平和與太平。

音樂和美食,能讓路過的行人停下腳步;相比之下,大道所表現出來的話語,卻平淡得沒有任何味道。它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到,但真正運用起來,卻是無窮無盡,永遠也不會枯竭。


想要收斂它,必先讓它擴張;想要削弱它,必先讓它強大;想要廢除它,必先讓它興盛;想要奪取它,必先給予它。這就叫作「微小的明察」。

柔弱最終能戰勝剛強。

就像魚不能離開深淵(否則會失去生存根基),國家真正有力的統治工具(或核心權謀、實力),也不可以隨意炫耀給外人看。


「道」永遠是無名而質樸的。領導者如果能守住這份質樸與清靜,萬物將會順著自己的天性,自發地演化、生長。

在演化的過程中,如果萬物生起了貪欲與妄為的衝動,我就用那種「無名的質樸」來引導、平復它。當人們回歸質樸,自然就能學會知足。

學會了知足,內心就能回歸寧靜;當每個人都心安理得、安守本位,天下萬物自然就會安定下來。


德篇

上等的美德不刻意表現為德,所以它擁有真正的德;下等的德執著於形式上的不失德,所以它其實沒有德。

上德者無所作為,且沒有任何私心去作為;上仁者有所作為,但並非出於私心;上義者有所作為,且帶有主觀的標準與意圖;上禮者有所作為,如果得不到別人的回應,就會捲起袖子強迫別人服從。

所以:失去了「道」才強調「德」,失去了「德」才強調「仁」,失去了「仁」才強調「義」,失去了「義」才強調「禮」。

所謂的「禮」,是忠信淡泊到極點的產物,更是混亂的開端。那些自以為是的「預見(前識)」,只是道的一點虛華,更是愚昧的根源。

因此,大丈夫選擇立身於淳厚,而不處於單薄;選擇立身於真實,而不處於虛華。所以,要屏除外表的浮華,攝取內在的真實。


自古以來凡是得到「一」的:上天得到一而清明,大地得到一而寧靜,神靈得到一而靈驗,山谷得到一而盈滿,侯王得到一而成為天下的公正統治者。

如果反過來看:天空如果不維持清明,恐怕會崩裂;大地如果不維持寧靜,恐怕會陷落;神靈如果不維持靈驗,恐怕會枯竭;山谷如果不維持盈滿,恐怕會乾涸;侯王如果只顧尊貴高傲而不守一,恐怕會垮台。

所以,尊貴必須以卑賤為根本,高大必須以下層為基礎。

因此,侯王自我稱呼為「孤家」、「寡人」、「不善之人」。這不正是以卑賤為根本的體現嗎?難道不是嗎?

所以,若將車子拆解成零件(致數輿),那就沒有車子了。我們不要追求像玉石那樣玲瓏顯貴,而要甘願像岩石那樣質樸堅實。


上等智慧的人聽了「道」,會努力實踐它;中等智慧的人聽了,覺得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半信半疑;下等智慧的人聽了,會大聲嘲笑它。如果不被嘲笑,那就不配被稱為「道」了。

所以古書《建言》裡說:

「光明的道看起來像昏暗,平坦的道看起來像坎坷,前進的道看起來像在退後。」

「崇高的德像深谷般卑下,極致的純潔像蒙受汙辱,廣大的德像是有所不足。」

「剛健的德像怠惰偷懶,質樸的真實像混雜不純。最方正的形狀反而沒有稜角,最偉大的器皿不需要完成(免成)。」

「最強大的音樂沒有聲音,最宏大的氣象沒有固定形象,道隱沒在無名之中。」

只有「道」,既善於賦予萬物開始,又善於成全萬物的終結。


「回歸本原」與「循環往復」,是「道」運動變化的規律;

「柔弱」與「虛靜」,是「道」發揮作用的特質(或運用的方式)。

天下的萬物都產生於看得見的「有」;

而「有」又是產生於看不見的「無」。


道生成了統一的本原(一),本原分化出陰陽(二),陰陽交合產生了第三種力量(中氣),這三者交感生出了萬物。

萬物背負著陰,懷抱著陽,在陰陽二氣的激盪與交融中(中氣),達成和諧的狀態。

天下人最厭惡的,莫過於孤獨、寡德、不善(孤、寡、不穀),但侯王卻用這些詞來稱呼自己。

萬事萬物,有時減少了反而獲得增益,有時增益了反而導致受損。前人所教導的道理,我也經過反覆思量(夕議)來教導他人。

那些逞強好勝、剛愎自用的人(強良者),往往得不到善終。我將把這條教訓當作治學、做人的首要準則(學父)。


天下最柔軟的事物,能在天下最堅硬的事物中穿梭馳騁。

沒有實體的「無(如光、氣、道)」,能進入沒有縫隙的空間。我因此體悟到,「無為」所帶來的巨大益處。

那種不靠語言傳遞的言傳身教,以及不靠強勢介入的無為之益,天下很少有人能真正領悟並達到這種境界。


名聲與生命相比,哪一個更親切、更屬自我?

生命與財富相比,哪一個更貴重、更有價值?

獲得名利與失去生命相比,哪一個更讓人痛苦(病)?

過度的愛戀與執著,必然導致沉重的代價與背離;

過度的囤積與收藏,必然招致嚴重的損失與散失。

所以,知道滿足就不會遭受羞辱,知道適可而止就不會陷入危險,如此才可以保持長久的平安。


最完美的成就,看起來好像有殘缺,但它的效用永遠不會衰敗;

最豐盈的狀態,看起來好像很空虛,但它的功能永遠不會窮盡。

最精巧的技藝,看起來好像很笨拙;

最宏大的贏面(或辯才),看起來好像在虧縮(或木訥);

最正直的姿態,看起來好像是屈服。

疾走(躁動)可以克服寒冷,寧靜可以克服炎熱。

唯有保持清明寧靜,才是治理天下與安頓生命的最高準則。


最大的罪過,莫過於放縱那不斷膨脹、想要更多的欲望;

最大的過失(咎),莫過於慘痛地陷入「非要得到不可」的執念。

最大的災禍,莫過於不知道滿足;

如果能以「知足」本身作為一種滿足,那麼這種滿足感將會是永遠充實且持久的。


不跨出家門,就能推知天下的事理;不憑窗遠眺,就能洞察自然的規律(天道)。

一個人向外奔波得越遠,他對生命本質的領悟反而越少。

所以,聖人不需要親自奔波就能通曉萬事,不需要親眼目睹就能看清本相,不需要強行為之就能成就事業。


追求世俗學問的人,每天都在增加自己的見聞與心機;

追求大道真理的人,每天都在減少自己的欲望與成見。

減少了再減少,一直減少到「無為」的境界。

一旦達到了無為,就沒有什麼事情是順應規律所不能成就的了。

拋棄那種陷入分別心、功利心的所謂學問,人才會真正遠離憂愁。


聖人永遠沒有私心與成見,而是以百姓的願望與心聲作為自己的心。

善良的人,我以善意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以善意待他,這樣才能使人人回歸向善,這才是真正的「善(德善)」。

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這樣才能使人人回歸誠信,這才是真正的「信(德信)」。

聖人在天下,收斂自己的聲張,顯得沈靜、謙卑(歙歙焉);他使自己的心與天下人的心融為渾樸的一體。百姓都專注於自己的耳目見聞(各懷私心與成見),而聖人卻把他們都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去關愛呵護。


從出生到死亡,這是一場生命的進出。

長壽的人約佔十分之三,短命的人約佔十分之三;而原本可以長壽的人,卻因為過度奉養、折騰自己的生命(生生),反而走向死路的,也佔了十分之三。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他們太過厚待生命,反而損害了生命的本質。

聽說善於保全生命的人,在山林行走不會遇到兇猛的犀牛與老虎;進入戰場不需要穿戴鎧甲,不需要兵器。犀牛找不到地方投射它的角,老虎找不到地方抓出它的爪,兵器也找不到地方容納它的鋒刃。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他的內心與行為中,沒有留下讓死亡與傷害進入的空隙(無死地)。


「道」賦予萬物生命,「德」蓄養萬物的生長,物質使萬物有了具體的形態,環境(器)讓萬物最終各成其器。

所以萬物都尊崇「道」而珍視「德」。

「道」之所以尊貴,「德」之所以珍視,是因為它們從不對萬物發號施令(莫之爵),而是始終順任萬物的自然發展。

「道」對萬物:生養它、蓄育它、使其成長、使其順遂、使其安定、使其成熟、保護它、覆蓋它。

給予生命卻不據為己有,有所作為卻不自恃己能,使其成長卻不主宰支配。這就叫作深不可測的「玄德」。


天下萬物都有一個原始的開端,那就是天下的「母(道)」。如果掌握了這個「母」,就能認識由它產生的萬事萬物(子);既然認識了萬物,就要回過頭來守住那個「母」。這樣,即便生命終結,也不會陷入危險。

堵塞感知的外竅,關閉欲望的門戶,終身都不會感到勞頓或受辱。反之,如果開啟門戶,忙於處理各種瑣事,終身都將無法獲得拯救。

能察覺微小的事物叫作「明」,能持守柔弱的姿態叫作「強」。運用智慧散發的光芒,去返照內在的清明,不要給生命留下禍殃。這就叫作傳承永恆的規律(襲常)。


假如我稍微有一點點智慧,當我行走在大道上時,我最恐懼的就是「走偏了路」。

大道其實是非常平坦寬闊的,但世人卻偏偏喜好那些走捷徑的小道。

看看現在的景象:宮廷裡裝修得極其華麗,農田卻荒蕪一片,糧倉空空如也。

那些統治者穿著錦繡華服,佩帶著鋒利的寶劍,對美食美酒感到厭厭膩煩,卻還佔有著多餘的財富。

這簡直就是強盜頭子!這完全背離了「道」。


善於建立(根基)的人,其成果不可拔除;善於保有(原則)的人,其信念不會脫失。如果能代代傳承這種智慧,子孫的祭祀將永不中斷。

將這份「道」落實在自身,德性就會變得純真;落實在家庭,德性就會有多餘的福澤;落實在鄉里,德性就會長久影響;落實在國家,德性就會豐沛強盛;落實在整個天下,德性就會無所不在地廣大。

所以,要用個人的經驗去觀察個人,用家庭的規律去觀察家庭,用鄉里的邏輯去觀察鄉里,用國家的趨勢去觀察國家,用全天下的視野去觀察天下。

我是怎麼知道天下運行的真相呢?就是透過這種「由近及遠、由內而外」的層層觀照。


德性深厚的人,可以比作純真無邪的嬰兒。

毒蟲不螫他,猛獸不搏他,凶禽不抓他(因為他沒有敵意,不引發外界的對抗)。

他的筋骨雖然柔弱,但小手握得很牢固;他還不懂男女交合之事,但小生殖器會自然勃起,這是精氣充沛到了極點;他整天啼哭,嗓子卻不沙啞,這是氣息和諧到了極點。

認識「和諧」的規律叫作「常」,掌握「常」的規律叫作「明」。

過度追求感官享受、貪生怕死叫作災殃(祥,古語通殃);用主觀欲望(心)去強行役使生命能量(氣)叫作逞強。

事物過於壯盛就會走向衰老,這是不符合「道」的。不符合「道的」,很快就會消亡。


真正體悟大道的人不隨便宣之於口,到處誇誇其談的人其實並不真正領悟。

堵塞感官的漏洞,關閉欲望的門戶;收斂光芒,使自己與塵世混同;挫掉鋒芒,化解紛爭。這就叫作深奧玄妙的「同(玄同)」。

達到這種境界的人:你無法親近他,也無法疏遠他;你無法利誘他,也無法傷害他;你無法讓他顯得尊貴,也無法讓他顯得卑賤。正因為他超越了這一切世俗的對立與操弄,所以他才真正為天下所推崇。


治理國家要用光明正大的道理,用兵作戰要用出奇制勝的謀略,而治理天下(或贏得人心)則要靠「不騷擾、不干預」。

我是怎麼知道這個道理的呢?

天下禁令(忌諱)越多,百姓就越想反抗;民間武器(利器)越精良,國家就越陷入混亂;人人追求小聰明、愛耍心機(多智),怪異荒誕的事就越多;法令(法物)越繁瑣嚴苛,盜賊反而越抓不完。

所以聖人說:「只要我不去折騰騷擾,百姓自然會富庶;我順應自然不亂干預,百姓自然會受感化而趨善;我保持清靜不生事端,百姓自然會歸於正道;我要求自己不產生過度的私慾,百姓自然會回歸淳樸。」


政令寬厚模糊(閔閔),百姓就淳樸安詳;政令嚴苛精明(察察),國家就殘缺不安(夬夬)。

災禍啊,幸福就倚靠在它身邊;幸福啊,災禍就隱伏在它之中。誰能知道這其中的終點與極限?

這種轉化是沒有固定標準的:原本正直的可以變回詭詐(奇),原本善良的可以變回妖邪。人們對這個規律的迷失,已經很久很久了。

所以,聖人:雖然方正卻不割傷人,雖然銳利卻不刺傷人,雖然正直卻不放肆(或不束縛人),雖然有光芒卻不炫耀刺眼。


治理眾人、侍奉自然(天道),沒有比「吝嗇(節約能量)」更好的原則了。

正因為懂得節約,才能做到「早服」——及早地回歸自然規律。及早回歸規律,就叫作「重積德(加倍累積能量與德行)」。

有了深厚的能量累積,就沒有什麼困難不能克服;既然無所不能克,就沒人能測度他力量的極限。

這種不可限量的力量,足以擔當治理國家的重任。掌握了治理國家的根本原則(有國之母),事業就可以長久。

這就叫作深紮根基、穩固底盤,是通往長久生存、永恆洞察的唯一路徑。


治理大國,就像煎煮小魚一樣(不能頻繁翻動,否則會碎爛)。

用「道」來治理天下,那些幽暗的負面力量(鬼)就不再顯現靈異;

並非鬼消失了靈異,而是它的力量不再傷害人;

並非鬼的力量不傷人,而是聖人(統治者)也不去騷擾、傷害百姓。

當天地間的各種力量(超自然與人為力量)互不干擾、互不傷害,那麼「德」的能量就會交會流動,回歸到萬物本身。


強大的國家,應該像河流的下游一樣,是天下萬物交會的低窪之地。它是天下的「母(雌性)」,也是天下能量交匯的中點。

雌性(母)恆常以「靜」勝過雄性,因為她安靜處於低位,所以能包容、吸納。

大國如果對小國表現謙下,就能贏得小國的信任與歸附;小國如果對大國表現謙下,就能獲得大國的庇護與接納。所以,有的是透過「謙下」來收服對方,有的是透過「謙下」來被對方接納。

說到底,大國的願望不過是想兼併、包容眾人;小國的願望不過是想加入、服務眾人。

為了讓雙方都能達成願望,實力強大的一方尤其應該表現出謙下的姿態。


「道」是萬物深藏的歸宿。它是善良人的至寶,也是不善之人賴以保全的依靠。

漂亮的言辭或許可以換來尊重,高尚的行為可以讓人顯貴。但對於那些表現「不善」的人,難道就要拋棄他們嗎?

所以,在冊封天子、設置三卿的盛大典禮上,與其雙手捧著大玉璧、前有四匹駿馬開道,不如安靜地坐下來,向眾人引進這份「大道」。

古人為什麼如此珍視「道」呢?不就是因為追尋它就能有所得,犯了罪過也能藉此得到寬恕與免除嗎?所以,它才是天下最尊貴的東西。


以「無為」的方式去作為,以「無事」的態度去處事,在「無味」的平淡中品味深意。無論事情大小多少,都順應自然的「德」去回應一切(甚至是怨恨)。

謀劃困難的事,要從容易的地方著手;成就偉大的事,要從細微的地方開始。天下的難事,必定起源於容易;天下的盛事,必定起源於細微。

所以,聖人始終不追求去做宏大的場面,反而能成就真正的偉大。

輕易許下的諾言,一定難以兌現;把事情看得太過容易,最後一定會遭遇重重困難。因此,聖人面對每一件事都抱持謹慎、重視的態度,所以他一生最終都沒有真正的困難。


局勢安定時容易持守,徵兆未顯時容易謀劃。脆弱之時容易瓦解,微細之時容易消散。要在事情尚未發生前就著手,要在動亂尚未成形前就治理。

合抱的大樹是從微小的萌芽長成的;九層的高台是從一筐土一筐土築起的;百仞的高度(千里遠的路程)是從腳下第一步開始的。

強行干預的必會失敗,死命把持的必會失去。聖人順應自然不亂干預,所以不失敗;不固執己見,所以不失去。

處理事情的準則,如果到結尾時仍像開頭一樣謹慎,就不會失敗了。人的失敗,往往是在快要成功的那一刻掉以輕心而功虧一簣。

所以,聖人追求眾人不追求的(清靜),不珍視難得的財貨;學習眾人所遺忘的(大道),彌補眾人常犯的過錯。他只是輔佐萬物依循自己的本性發展,而絕不敢憑主觀欲望妄加干預。


所以說:古代善於體現「道」的人,不是教百姓變得精明狡詐,而是讓百姓回歸淳樸。百姓之所以難以治理,是因為他們心機(偽詐之智)太多。

所以,用權謀與心機來治理國家,是國家的災賊;不用權謀、而用寬厚淳樸來治理國家,才是國家的福德。

永遠掌握這兩者的區別,就是一套治世的標準法則(稽式)。能恆常運用這套法則,就叫作「玄德」。

「玄德」是多麼深邃、多麼遙遠啊!它與一般的世俗觀念往往是相反的(與物反矣),但唯有如此,才能引領萬物回歸最自然的順應(大順)。


江海之所以能成為千萬條山谷溪流匯聚的王者,是因為它善於處在溪流的下游(低位),所以能成為百谷之王。

因此,聖人若想引領百姓,必須在姿態上把自己放在百姓之後;若想處在百姓之上,必須在言談中對百姓謙下。

當他走在前面時,百姓不覺得被擋住(不感到壓力);當他處在上位時,百姓不覺得被壓迫。

所以全天下的人都樂於推舉他、擁戴他,而不感到厭倦。正因為他不與任何人競爭,所以天下也沒有人能跟他競爭。


國土要小,人口要少。

即使有各種效率極高的器械(如能敵十人、百人的重器),也不去使用它;讓百姓珍惜生命,不隨意向遠方遷徙。

雖然有車船,卻沒有必要去乘坐;雖然有武裝,卻沒有必要去陳列展示。

讓百姓回歸到結繩記事那樣簡樸的生活狀態中。

讓百姓覺得他們的飲食是甘甜的,衣服是華美的,習俗是歡樂的,居所是安穩的。

鄰國之間可以互相望見,雞鳴狗吠的聲音也能互相聽到,但百姓直到老死,也不必為了爭奪利益而互相往來、互相侵擾。


真實可信的話往往不夠華美,華美動聽的話往往不夠真實。

真正洞察真理的人不一定博學(雜學),博學多才的人不一定真正體悟大道。

真正良善、專精的人不追求雜亂與數量,追求雜亂與數量的人往往不夠良善精純。

聖人是不為自己囤積財貨與名聲的,他盡全力為他人服務,自己反而更加充實;他盡可能地給予他人,自己反而更加富有。

所以,天的規律(天之道),是利於萬物而不加傷害;聖人的準則(人之道),是積極作為而不與人競爭。


天下人都說我的「道」廣大,卻不像任何具體的事物。正因為它廣大,才不像世俗所見的那樣;如果它長得像任何具體的事物,它早就變得微不足道了。

我有三件寶貝,恆常持守而珍惜著:第一件是「慈愛」,第二件是「節儉(儉約)」,第三件是「不敢走在天下人的前面(謙退)」。

因為慈愛,所以能產生真正的勇氣;因為儉約,所以能蓄積廣大的力量;因為不敢爭先,所以能成就長久的領導地位。

現在的人,捨棄了慈愛卻追求勇猛,捨棄了儉約卻追求擴張,捨棄了退後卻爭著搶先,這簡直是自尋死路!

慈愛這份力量,用來作戰能取勝,用來守衛能穩固。上天要成就(救助)一個人,會用「慈愛」像圍牆(垣)一樣守護著他。


善於當將士的人,不顯露威猛的氣勢;

善於作戰的人,不會輕易被激怒;

善於戰勝敵人的人,不與敵人正面糾纏;

善於用人的人,對人表現出謙下的姿態。

這就叫作「不爭」的德性,這就叫作「用人」的智慧,這就叫作順應天道。這是自古以來最頂級、最極致的真理。


用兵的人有句名言:「我不敢主動挑起戰端,而採取守勢(為客);我不敢冒進一寸,寧可退讓一尺。」

這就叫作:雖然在行進,卻看不見陣跡;雖然要揮臂,卻像沒手臂可露(不露痕跡);雖然要對敵,卻像手中無兵器;這才是真正的天下無敵。

災禍沒有比「輕敵」更大的了,輕敵幾乎會讓我喪失「三寶」(慈、儉、不敢為天下先)。

所以,當兩軍實力相當、兵力交戰時,那方懷抱慈悲、憂慮與不忍之心(哀者)的,必將獲得最終的勝利。


我的話非常容易理解,也極其容易實行。然而天下人卻沒人能真正理解,也沒人能真正實行。

我的言論是有中心主旨(君)的,我的行事是有基本原則(宗)的。正因為世人不去體悟這套根本規律,所以才不了解我。

能了解我的人越稀少,我所持守的道就越顯得尊貴。因此,聖人表面上穿著粗布衣服(被褐),內心卻懷揣著無價的真玉(懷玉)。


知道自己還有所不知,這是最高明的認知(上);不知道卻自以為知道,這就是心智的毛病(病)。

聖人之所以能不犯這種錯誤(不病),是因為他把這種「自以為是」的毛病當作病來警惕。正因為他能正視並對治這個毛病,所以他才能保持認知的健康。


當百姓不再畏懼統治者的威壓時,更大的、足以毀滅統治的威難就要降臨了。

不要逼迫他們的生存空間,使之變得狹窄(狹其所居);不要壓榨他們的生計,使之感到厭苦(厭其所生)。

正因為你不去壓迫他們,他們才不會厭棄你。

所以聖人:能清醒地認識自己(自知),卻不急於展現自我(不自現);能珍惜自己的內在人格(自愛),卻不抬高身價凌駕他人(不自貴)。所以,他捨棄那種虛張聲勢的「自現與自貴」,而選擇深厚含蓄的「自知與自愛」。


勇於表現剛強冒進的人會招致殺身之禍,勇於表現退讓柔弱的人反而能保全活命。這兩種勇氣,一個有害,一個獲利。

上天為什麼厭惡那種「強悍冒進」的行為?誰能知道其中的深層緣故呢?

天的規律是這樣的:它從不與人爭奪,卻擅長取勝;它從不發言說教,卻擅長應對萬物;它不召喚任何事物,萬物卻自發歸向它;它看似舒緩(繟)平淡,卻比任何謀略都更深遠周密。

天道的法網廣闊無邊,雖然網目稀疏,卻沒有任何一個因果規律會被漏掉。


如果百姓已經被逼到連死亡都不再畏懼,那怎麼還能用「死」來恐嚇他們呢?

假使百姓始終是畏懼死亡的,而對於那些作奸犯科的人,我們可以抓來殺掉,那麼還有誰敢胡作非為呢?

(但要注意的是)冥冥之中自有主宰生殺的自然規律(司殺者)。

如果人想要代替「司殺者」去執行殺戮,就好比是外行人代替高明的木匠去砍削木頭。

那個想代替大木匠揮斧砍削的人,很少有不傷到自己手的。


百姓之所以挨餓,是因為統治者徵收的稅收(食稅)太多,所以百姓才會陷入飢餓。

百姓之所以難以治理,是因為上位者太想「有所作為」(亂出主意、干擾過多),所以社會才混亂不安。

百姓之所以輕視死亡、敢於冒險犯難,是因為他們過度追求(或被逼追求)優厚的生存條件,結果反而活不下去,所以才輕視死亡。

唯有那些不把「生存、享受」當作唯一目標而過度營求的人(無以生為者),才真正比那些只會「貴生(厚待生命)」的人更懂得生命的價值。


人活著的時候身體是柔軟脆弱的,死的時候卻變得僵硬強硬。

萬物草木活著的時候也是柔軟脆弱的,死的時候卻變得乾枯焦槁。

所以說:堅硬強大的,屬於死亡的一類;柔弱細微的,才屬於生存的一類。

軍隊過於強悍(自滿)就會招致失敗,樹木長得過於剛硬就會被折斷。

凡是強大的反而處於劣勢(下),凡是柔弱細微的反而佔據生機(上)。


天道的規律,不就像是拉開弓箭嗎?高了,就把它壓低;低了,就把它抬高;過剩的,就加以減損;不足的,就予以補足。

所以,天道的原則是:減損過剩的,來補貼不足的。但人類社會的規則卻相反:剝削不足的人,來供奉過度富足的人。

誰能把自己過剩的財富與能量,主動奉獻給天下人呢?唯有領悟了「道」的人。

所以,聖人有所作為卻不佔為己有,成就了功業卻不居功自傲。這就是因為他不想顯露自己的賢能與優越感。


天下沒有比水更柔弱的東西了,但在攻克堅硬剛強的事物時,沒有什麼能排在水的前面,因為沒有任何東西能取代它。

「弱能勝剛,柔能勝強」,這個道理天下沒人不知道,卻沒人能真正實行。

所以聖人曾說:「能承擔全國的屈辱與責難,才稱得上是國家的主人;能承擔全國的災禍與不幸,才稱得上是天下的君王。」

這些正直真誠的真理,聽起來卻像是反話一樣。


化解了重大的怨恨,必然還會殘留一些餘怨,這怎麼能算是妥善的處置呢?

因此,聖人雖然持有借據的右半部(身為債權人),卻不去強行苛求、責罰他人。

有德的人就像持有契約的人,只求盡自己的本分與寬容;無德的人就像管稅收的官吏(司徹),只知道盯著別人的義務、嚴厲催討。

上天規律(天道)對任何人都沒有私親,但它總是眷顧那些順應自然、廣行善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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