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一個在抽象的黑格爾與馬克思裡走了太久的人,終於低頭看見了褒忠腳下的土地,到這部記載著我家族土地前史的鉅著,再到那個最私密也最不安的事實:我故鄉最厚的一本檔案,是一個日本殖民官員,為了更好地統治我們,而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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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伊能嘉矩的《臺灣文化志》,是日治時期日本民族學家伊能嘉矩(1867-1925)畢生田野與文獻研究的集大成之作,於他逝世後的 1928 年出版。這是第一部系統性、百科全書式地,試圖記載台灣作為一個文化—歷史整體的鉅著——它涵蓋了漢人的拓墾開發史、清代的統治制度、層層疊疊的土地制度(大租戶、小租戶、佃農)、原住民各族的分類與習俗、教育、宗教、產業(樟腦、糖、稻米)、對外關係。伊能在台灣總督府任職期間,進行了長達十多年的田野調查,被後世譽為「台灣學」的奠基者之一。對一個在抽象的哲學裡走了太久、又出身雲林褒忠農家的人而言,這部書,是一次返鄉——它記載著塑造了我家族土地的、台灣土地制度與農業文化的深層歷史。但這次返鄉,卻是透過一個陌生人、一個殖民者的眼睛:伊能在日本領台的那一年來到台灣,他細膩記載「我們」,部分地,是為了讓總督府能更好地統治我們。這,因此是我所有閱讀裡,最私密、也最不安的一次返鄉。
理解台灣,從文化的根源開始:《臺灣文化志》批判閱讀筆記
一、前言:我故鄉最厚的一本檔案,是殖民者寫的
讓我先說一個我自己都有點驚訝的事。
我在抽象的世界裡,走得太久了。
這幾十本批判閱讀,我和黑格爾的絕對精神、馬克思的階級、康納曼的認知系統、蒙格的思維柵欄,相處了好久好久。它們是壯闊的、普世的、抽象的。我談自由、談揚棄、談資本、談批判思考。
然後,我翻開了《臺灣文化志》。
而它,把我的頭,輕輕地,按了下來——讓我,第一次,認真地,看見了我腳下的這塊土地。
不是抽象的「土地」,是褒忠的土地。是我阿公阿媽,在耕者有其田的年代,一分一分買下的那塊田,它底下,那層層疊疊的、清代以來的土地制度(大租戶、小租戶、佃農)的深層歷史。是塑造了我的家族、我的農村、我這個人的——台灣這塊土地,真實的、被記載下來的前史。
讀皮凱提時,我談我阿公阿媽買得起田的那個歷史時刻;讀馬克思時,我談耕者有其田這場理性的狡計。但那些,都還是隔著理論的。而《臺灣文化志》,給了我那塊田,底下的、實實在在的歷史地層——它告訴我,在耕者有其田之前,台灣的土地,是怎麼一層一層,被開墾、被分割、被擁有、被耕作的。這,是我家族故事的,地質學。
所以,這是一次返鄉。一次從抽象的雲端,回到褒忠泥土的返鄉。
但讀著讀著,一個讓我坐立難安的事實,浮了上來。
寫下這部我故鄉最厚的檔案的人,不是台灣人。
是伊能嘉矩,一個日本人。一個在 1895 年、日本領台的那一年,來到台灣的日本民族學家。一個在台灣總督府任職、他細膩的田野調查,部分地,是為了讓殖民政府能更有效地,統治我們的人。
這就是我的不安:我故鄉最厚、最系統、最不可或缺的一本檔案,是殖民者寫的。
而我,一個台灣農夫的孫子,該怎麼讀這本,由殖民者,為我的土地,寫下的、既輝煌又不可或缺、卻又浸透了殖民凝視的書?
這個處境,我並不陌生。我讀黑格爾的《世界史哲學》時,就面對過一次——一個歐洲哲學家,把我所屬的亞洲,打發成「停滯的、歷史之前的」存在。那時,我選擇了揚棄:用他自己的工具,切掉他的傲慢,保留他的洞見,奪回我的主體位置。
而現在,同樣的揚棄,要再做一次。只是這一次,更近、更痛——因為黑格爾談的,是遙遠的世界歷史;而伊能談的,是我腳下的這塊土地,是我阿公阿媽流過汗的這片田。
這篇筆記,因此是一場最私密的揚棄:我要帶著感激,接過伊能這份不可或缺的、為我故鄉所做的記載;同時,帶著清醒,看穿那記載背後,殖民者的凝視;最終,作為一個土地的兒子,把書寫我自己故鄉的權利,重新,奪回到我自己手裡。

二、筆記本體
1. 書籍資訊
- 書名:《臺灣文化志(全新審定版)》(日文原版:《台湾文化志》)
- 作者: 伊能嘉矩(Ino Kanori, 1867-1925),日本民族學家、人類學家;1895 年來台,任職台灣總督府,進行長達十餘年的田野調查;被譽為「台灣學」奠基者之一
- 年份: 1928 年(伊能逝世後出版)
- 閱讀時間: 2026 年(在大量抽象哲學與經濟學之後,返身回到我自己腳下的、台灣這塊土地的歷史)
- 為何閱讀: 我在抽象的世界裡走得太久;我想回到褒忠的泥土,理解塑造了我家族土地的、台灣土地與農業文化的深層歷史。也想面對一個不安的事實——這份記載,是一位日本殖民學者寫的;我該如何讀它。
2. 核心命題
台灣,作為一個文化—歷史的整體,有其可被系統地記載、研究與理解的豐厚內涵——從漢人的拓墾、清代的統治制度、層層的土地關係,到原住民各族的文化習俗、產業的興衰、宗教與教育的演變。伊能嘉矩以十餘年的田野調查與龐大的文獻蒐集,論證並建構了這個命題:台灣,不是一個沒有歷史、沒有文化的邊陲化外之地,而是一個有著複雜歷史層次、值得被嚴肅學術記載的文化實體。然而,這個建構,是在日本殖民統治的脈絡下、由一位為殖民政府服務的學者完成的——它既是一份不可或缺的、保存了大量珍貴史料的學術鉅著,也是一種「認識被殖民者以便統治」的殖民知識生產。一句話收束:這是一本既讓台灣第一次被系統地「看見」、卻又是透過殖民者的眼睛被看見的書——它記載了我的故鄉,也凝視了我的故鄉。
3. 重要概念
台灣作為知識的對象。 伊能的鉅大貢獻,是把台灣,從一個被清帝國視為邊陲、缺乏系統記載的「化外之地」,建構成一個可以被百科全書式地、學術地研究與記載的「文化實體」。在他之前,沒有人如此系統地,把台灣的歷史、制度、族群、習俗、產業,整合進一部完整的著作。
田野調查的方法。 伊能不只倚賴文獻(方志、檔案),更親自進行長達十餘年的田野調查——尤其深入原住民部落,記錄他們的語言、習俗、社會組織。這種「親臨現場、實地記錄」的民族學方法,在當時是先進的,也為他的記載,提供了文獻之外的、第一手的豐厚材料。
漢人拓墾史。 書中詳盡記載了漢人移民如何一波波渡海來台、開墾土地、建立聚落的歷史——這是台灣作為一個漢人移民社會,如何在這塊土地上,一寸一寸地,被「拓墾」出來的過程。
層層疊疊的土地制度。 清代台灣獨特的土地制度——「大租戶」(擁有土地原始開墾權、向官府納糧者)、「小租戶」(向大租戶承租、實際掌握土地經營者)、「佃農」(向小租戶承租、實際耕作者)——形成了一塊土地上,多層的權利與租佃關係。這是理解台灣土地與階級結構的關鍵,也是日後土地改革(耕者有其田)所要處理的歷史遺產。
原住民的分類與記載。 伊能對台灣原住民各族,進行了系統的分類與民族學記載。這是他最重要、也最具爭議的工作——它保存了大量珍貴的原住民文化資料,卻也是在當時演化論人類學與殖民「理蕃」的框架下進行的,帶著那個時代的分類眼光。
殖民的知識生產。 一個必須被點明的脈絡:伊能任職於台灣總督府,他的研究,與殖民統治的需要密不可分——「認識被殖民者」(他們的習俗、組織、土地關係),是為了「更有效地統治被殖民者」。這份學術,誕生於殖民權力的內部。
4. 論證結構(前提 → 推論 → 結論)
前提 → 在伊能之前,台灣缺乏一部系統性的、整合性的歷史與文化記載——清帝國的方志零散而局限,西方的記述片面而表淺。台灣,作為一個文化—歷史的整體,尚未被「系統地看見」。
推論 → 伊能透過十餘年的田野調查與龐大的文獻整合,論證:台灣的歷史與文化,是可以被嚴謹地記載、分類、研究的——漢人的拓墾、清代的制度、土地的關係、原住民的文化,都可以被納入一個完整的知識體系。他用實證的材料,把「台灣」,建構成一個可知的、有內涵的對象。
結論 → 因此,《臺灣文化志》成了「台灣學」的奠基之作——它第一次,讓台灣作為一個文化實體,被系統地、學術地「看見」。但這個「看見」,是在殖民的脈絡下、透過殖民者的眼睛完成的——它既是一份保存了無數珍貴史料、不可或缺的學術遺產,也是一種服務於殖民統治的知識生產。它的價值與它的問題,是同一個來源:一個外來的、有權力的、有學養的觀察者,對一塊他正在協助統治的土地,所做的全面凝視。
5. 證據
伊能的證據,是這部書最厚實、也最珍貴的部分——龐大的文獻蒐集與長期的田野記錄。
他以方志與檔案文獻為據——大量蒐集、整理清代的地方志、官方檔案、私人記述,把零散的史料,整合進系統的記載。他以田野調查為據——親臨原住民部落與漢人聚落,第一手記錄語言、習俗、社會組織、土地關係,為文獻之外的活生生的文化,留下了記錄。他以實物與地理踏查為據——對地理、聚落、產業的實地考察。
要誠實說明:這些證據的價值無可取代——許多伊能記錄下來的東西,特別是某些原住民族在劇烈變遷前的文化樣貌,若沒有他的記載,可能就永遠失傳了。但這些證據,也都經過了伊能那個時代、那個位置的篩選與詮釋框架——他「記錄什麼、怎麼分類、如何詮釋」,無一不帶著日治初期殖民民族學的眼光。證據是珍貴的,但盛裝證據的那個框架,需要被清醒地檢視。
6. 批判評估
具備說服力之處。
不可取代的史料保存,是這部書最無爭議的價值。伊能以驚人的勤勉,記錄、整合、保存了大量關於台灣歷史、制度、族群、習俗的第一手與文獻材料——其中許多,特別是某些在日後劇烈變遷中消失或轉變的文化樣貌,若沒有他的記載,今天的我們,可能就再也無從得知。光是這份「為台灣留下一份厚實檔案」的功績,就讓這部書,成為任何想理解台灣的人,無法繞過的源頭。
系統性的建構視野,是它的方法論貢獻。伊能第一次,把台灣,從一堆零散的方志與印象,整合成一個可以被系統研究的「文化整體」。這個「把台灣當成一個值得嚴肅學術對待的對象」的視野,本身,就為後來的台灣研究,奠定了基礎。
需要誠實面對的不足。
第一,也是最根本的——殖民凝視與知識/權力的糾纏。這部書,誕生於台灣總督府內部,它的學術,與殖民統治的需要密不可分。薩依德的東方主義會尖銳地指出:殖民者對被殖民者的「認識」,從來不是中立的——「知道你」是為了「統治你」。伊能對原住民的分類、對漢人社會的剖析,無論多麼精細,都同時是一種權力的工具:它把台灣人,放在了「被觀察、被分類、被統治的客體」的位置,而日本,是那個「觀察、分類、統治的主體」。
第二,原住民記載的框架問題。伊能對原住民的記載,雖保存了珍貴資料,卻是在當時演化論人類學與殖民「理蕃」的框架下完成的——它的分類眼光、它對「蕃」的定位,帶著那個時代的、把原住民視為「待開化的、演化階序較低的」的偏見。今天的我們,必須帶著後殖民的清醒,去分辨:哪些是可貴的記錄,哪些是該被批判的框架。
第三,誰的台灣?由一個外來的日本學者,來「定義」台灣是什麼、台灣的歷史是什麼——這個書寫的位置本身,就排除了台灣人自己作為「書寫主體」的可能。台灣,在這部書裡,是被書寫的客體,而非書寫的主體。
7. i-29 深度連結
Thinkin' Library ——《生命,是最長的學期》:這是我家族土地的地質學,但我得透過殖民者的眼睛去讀它
這部書,是 Thinkin' Library 一次最特別的返鄉——從抽象的雲端,回到褒忠的泥土。
讀皮凱提、讀馬克思時,我談我阿公阿媽的土地,但那還隔著理論。而《臺灣文化志》,給了那塊田,底下實實在在的歷史地層——大租戶、小租戶、佃農,那層層疊疊的土地制度,正是耕者有其田之前,台灣土地的樣貌。它告訴我,我家族的土地故事,不是憑空的,它座落在一部數百年的、被記載下來的台灣土地史之上。這,是我家族故事的地質學。
但這次返鄉,逼我做一次最私密的揚棄。這份記載,是殖民者寫的。而我,一個土地的兒子,該怎麼讀它?我選擇了我在讀黑格爾歐洲中心主義時,學會的那套揚棄——帶著感激,接過伊能這份不可取代的記載;帶著清醒,看穿那記載背後殖民者的凝視;最終,把書寫我自己故鄉的權利,奪回到我自己手裡。
而《返鄉的螺旋》,在這裡有了一個新的層次。我曾在「天真意識期」,無意識地,繼承了某種被殖民、被外來者所定義的、關於台灣歷史的眼光(包括那種「台灣沒什麼歷史文化」的自我貶低)。而讀懂並揚棄伊能,正是「命名世界期」最深的工作之一——我不再透過殖民者的眼睛,看我自己的故鄉;我要,用我自己的眼睛,重新看見、重新命名,這塊生我養我的土地。
Beein' Farm ——《當校長遇見農場》:伊能用文字記載的農業文化,我要用種子,讓它活著
《臺灣文化志》,記載了台灣深層的農業與土地文化——拓墾的歷史、土地的制度、稻米與糖與樟腦的產業、漢人與原住民的農耕方式。這,正是 Beein' Farm 所繼承的、那條看不見的根。
而 Beein' Farm,與伊能的工作,形成了一個深刻的對照與接續。伊能,把台灣的農業文化,記載成了「文字」(一份檔案、一個過去式的記錄)。而 Beein' Farm,要做的,是讓那份農業文化,重新成為「活著的生命」——種子保育,正是把伊能記載為「歷史」的東西(傳統的作物、在地的農法、土地的智慧),重新,種回土裡,讓它在當下,繼續生長、繼續繁衍。
伊能保存的是標本,Beein' Farm 培育的是生命。一個是把活的文化,做成了檔案(這是殖民民族學的特徵——把被殖民者的文化,凍結、分類、收藏);一個是把檔案裡的文化,重新喚回成活的(這是土地的兒子,對自己根的、活的傳承)。而對伊能記載的原住民農耕智慧,Beein' Farm 要帶著最深的尊重去學習——不是把它當成「演化階序較低的」標本(伊能的框架),而是當成這塊土地上,最古老、最深的生態智慧(後殖民的、平等的學習)。
Kreatin' Studio ——《讀萬卷書之後》:伊能從外面、從上面書寫台灣;Kreatin',要從裡面、從土地裡,書寫台灣
伊能,給了 Kreatin' 一個關於「誰書寫誰」的、最深刻的倫理課題。
伊能書寫台灣,是「從外面、從上面」——一個外來的、有殖民權力的學者,俯視著、分類著、定義著這塊土地與土地上的人。台灣人,在他的書寫裡,是被觀察的客體。
而 Kreatin' 要做的,是一種「從裡面、從土地裡」的書寫——一個土地的兒子,從褒忠的泥土裡長出來、帶著阿公阿媽的汗味與記憶,書寫他自己的故鄉。這,是弗雷勒意義上的,從「被書寫的客體」,變成「書寫的主體」的解放。Kreatin' 的使命之一,因此是一種去殖民的知識生產——不是要否定伊能(他的記載不可取代),而是要在他的記載之上,加上一個他永遠給不了的視角:土地的兒子,自己的、有血有肉的、有體溫的聲音。
但 Kreatin' 也要記得一個誠實的警惕(這是布朗與基里的強義批判思考,與柯恩的提醒):「土地的兒子」這個身分,並不自動地,讓我的書寫,比伊能更客觀、更純淨。我也會「製造」歷史,我也可能,把我的故鄉,浪漫化成一個民族主義的神話。從外面書寫有殖民的偏見,從裡面書寫,也有戀鄉的偏見。Kreatin' 要追求的,不是用一種偏見取代另一種,而是——帶著對自己偏見的清醒,盡可能誠實地,書寫這塊土地。
三、批判分析
問題一:伊能的記載,既是不可取代的史料,又是殖民的知識工具——我該感激他,還是該批判他?
這是我讀這部書時,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都放不下的張力。
一方面,我對伊能,有真實的感激。沒有他十餘年的勤勉田野與龐大文獻整合,台灣許多歷史與文化的樣貌——特別是某些原住民族在劇變前的文化——可能就永遠失傳了。他為我的故鄉,留下了一份無可取代的厚實檔案。
另一方面,我對伊能,有清醒的批判。這份檔案,誕生於殖民權力的內部;他「認識台灣」,與總督府「統治台灣」的需要,密不可分。薩依德會提醒我:這份精細的學術,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的工具。
那我該感激,還是該批判?
我的和解,是艾德勒加上黑格爾——先理解,再評斷;然後,揚棄。
先理解(艾德勒):在我急著用「殖民工具」這四個字,把這部書打發掉之前,我必須先充分地理解它真實的、不可取代的學術價值。布朗與基里的強義批判思考也提醒我:用意識形態的反射(「殖民者寫的,所以不可信」)去輕易否定,是弱義的、是廉價的——它會讓我,丟掉一份無可取代的、關於我自己故鄉的檔案。那是一種文化上的自殘。
再評斷,然後揚棄(黑格爾):但理解它的價值,不等於接受它的框架。我要做的,正是我對黑格爾歐洲中心主義做過的——否定它殖民凝視的框架(把台灣人當成被統治的客體、把原住民放進演化階序),保存它不可取代的記載(那些珍貴的史料與田野),並把它提升進一個新的位置——一個由台灣人自己作為主體,來使用、來重新詮釋這份檔案的位置。
所以,我既感激,又批判,而這不矛盾——我感激那份「材料」,我批判那個「框架」。我接過殖民者留下的磚,但我要,用我自己的手,蓋我自己的房子。
問題二:伊能記載的「傳統土地制度」,是台灣真實的傳統,還是被殖民的目光,凍結、定型出來的一個切片?
伊能詳盡記載了清代台灣「大租戶、小租戶、佃農」那層層疊疊的土地制度。我讀著,幾乎要把它當成「台灣土地的、真實而固定的傳統」,當成我家族土地故事的、堅實的地基。
但霍布斯邦教過我警惕「被發明的傳統」,柯恩教過我「歷史是被製造的」。所以我得追問:伊能記載的這套「傳統土地制度」,是台灣土地關係真實、固定的本來面貌,還是——一個外來的、有權力的觀察者,在某一個歷史時刻,把一套本來流動的、爭議的、不斷變化的土地關係,凍結、分類、定型出來的一個切片?甚至,這個「定型」本身,會不會就是殖民國家為了便於統治(清丈土地、確立產權、課稅)而參與塑造出來的?
這個追問很重要,因為它關係到我,會不會把一個「被建構的過去」,誤當成「本真的傳統」,然後,在它之上,建構一個浪漫的鄉愁。
我的和解是:把伊能的記載,當成「一個有價值的切片」,而非「一個固定的本真」。
伊能的記載,誠實地說,是一張在特定時刻(日治初期)拍下的、關於台灣土地制度的「快照」。這張快照,極有價值——它讓我看見了那個時刻的土地關係。但我必須記得,照片裡那個看似固定的制度,其實是一條流動的河流,被快門凝固的一瞬;在它之前,土地關係是別的樣子;在它之後,它又會被耕者有其田徹底改變。而拿著相機的,是一個殖民者,他選擇了從哪個角度、拍下哪一刻。
所以我用伊能的土地史,理解我家族土地的前史;但我不把它,當成一個「台灣土地本來就該如此」的、不變的傳統。土地的歷史,是流動的、被製造的、被爭奪的——而我阿公阿媽的那塊田,正是這條流動的河,流到耕者有其田那個彎時,沖積出來的一塊新生地。
問題三:我說 Kreatin' 要「從裡面、從土地裡」書寫台灣——但「土地的兒子」這個身分,真的讓我的書寫,比伊能更可信嗎?
這是我對自己最誠實、也最不留情的一問。
我前面說,伊能從外面、從上面、帶著殖民凝視書寫台灣;而我,一個土地的兒子,要從裡面、從泥土裡,書寫我自己的故鄉——這是從客體到主體的解放。這個對比,很動人。但布朗與基里的強義批判思考,逼我把刀,也轉向我自己:「土地的兒子」這個身分,真的讓我的書寫,自動地,比伊能更客觀、更純淨、更可信嗎?
誠實的答案是:不。
因為柯恩教過我,每一個書寫歷史的人,無論是殖民者還是土地的兒子,都在「製造」歷史,而非「複製」歷史。伊能有他殖民的偏見;而我,這個土地的兒子,有我自己的偏見——戀鄉的偏見、把自己的根浪漫化的偏見、為了對抗殖民敘事而把台灣建構成一個純淨美好神話的、民族主義的偏見。霍布斯邦會提醒我:「被發明的傳統」,不只殖民者會發明,被殖民者在尋找自己認同的過程中,也會發明——而後者,往往更動人、更難察覺、也更危險,因為它包裹著「為自己的土地正名」的正當外衣。
所以我的和解是:去殖民的書寫,不是用「土地兒子的純淨」,去取代「殖民者的偏見」——那只是用一種偏見,換另一種偏見。真正的去殖民書寫,是帶著對「我自己也有偏見」的清醒,盡可能誠實地,書寫這塊土地。
這意味著,Kreatin' 書寫台灣時,要同時做兩件事:一,奪回主體的位置(不再讓殖民者定義我的故鄉);二,對自己的主體性保持強義的批判(不把我的戀鄉,當成不容質疑的真理)。我要從泥土裡書寫,但我也要,時時把我從泥土裡長出的那些情感,放上批判的篩盤,問一句:這是真實的台灣,還是我渴望的台灣?這,才是一個土地的兒子,最成熟、也最誠實的返鄉書寫。
四、思想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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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1
標題:「殖民的凝視:認識你,是為了統治你——但我用揚棄,接過那份記載,切掉那道目光」
內容:
這部書最深的張力,也是後殖民閱讀的核心:殖民者對被殖民者的「認識」,從來不是中立的——精細的田野、嚴謹的分類、全面的記載,同時,也是一種權力的工具:「知道你」(你的習俗、你的組織、你的土地關係),是為了「更有效地統治你」。伊能的學術,誕生於台灣總督府內部,它把台灣人,放在了「被觀察、被分類、被統治的客體」的位置。 但這份凝視的產物,又是一份不可取代的珍貴檔案。面對它,正確的姿態不是全盤接受(無視那道目光),也不是全盤拒斥(丟掉那份記載),而是揚棄——帶著感激接過材料,帶著清醒切掉框架,把書寫自己的權利,奪回到自己手裡。
來源:《臺灣文化志》伊能嘉矩
延伸:
這給了 Kreatin' 一個去殖民知識生產的方向:伊能從外面、從上面書寫台灣;Kreatin' 要從裡面、從土地裡書寫台灣——從「被書寫的客體」,變成「書寫的主體」。而《返鄉的螺旋》在此有了新層次:我曾在天真意識期,無意識地繼承了被外來者定義的、對台灣的眼光(包括「台灣沒什麼歷史文化」的自我貶低);揚棄伊能,正是命名世界期最深的工作——用我自己的眼睛,重新看見我的故鄉。
關聯:
👉 最強關聯——黑格爾《世界史哲學講演錄》(歐洲中心主義/用揚棄切掉傲慢)
為什麼連結? 這正是我對黑格爾歐洲中心主義做過的、同一場揚棄——一部輝煌的鉅著,裹著它那個時代的傲慢凝視(黑格爾把亞洲打發成停滯,伊能把台灣放在被統治的客體位置)。我的回應是同一個:用作者自己的工具(揚棄),保留洞見、切掉傲慢、奪回主體。只是這一次,更近、更痛——黑格爾談的是遙遠的世界史,伊能談的是我腳下的土地。
解決了什麼理解問題? 讓我看清,面對「偉大但帶著壓迫性凝視的經典」,有一套可重複的成熟姿態——既不天真接受,也不憤怒丟棄,而是揚棄。我在黑格爾那裡練過一次,現在用在伊能身上,更得心應手。這也讓我看清,被殖民者讀殖民者的經典,本身就是一場奪回主體的解放行動。
輔助關聯一(補充維度)——布赫迪厄《區判》(符號暴力/分類即權力)
為什麼連結? 伊能對台灣人、特別是對原住民各族的「分類」,是布赫迪厄「符號暴力」的展現——命名與分類一個民族,本身就是對他們行使權力。誰有權定義「蕃」、誰被歸入哪一類,不是中立的學術,而是權力關係的銘刻。布赫迪厄讓我看清,伊能的分類框架本身,就是一種需要被批判的符號暴力。
輔助關聯二(反向證據)——艾德勒《如何閱讀一本書》(先理解,再評斷)
為什麼連結? 艾德勒提醒我:在我用「殖民工具」四個字把這部書打發掉之前,必須先充分理解它不可取代的學術價值。用意識形態的反射去輕易否定(弱義批判思考),會讓我丟掉一份關於我自己故鄉的、無可取代的檔案——那是文化上的自殘。這條反向證據守住了分寸:批判殖民框架,但不因此糟蹋了珍貴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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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2
標題:「層層疊疊的土地:大租戶、小租戶、佃農——這是我阿公阿媽那塊田底下的歷史地層」
內容:
伊能詳盡記載了清代台灣獨特的土地制度:一塊土地上,疊著多層的權利——「大租戶」(擁有原始開墾權、向官府納糧)、「小租戶」(向大租戶承租、實際掌握經營)、「佃農」(向小租戶承租、實際耕作)。同一塊地,被多層的人,以不同的權利,共同「擁有」與「使用」。 這套層層疊疊的租佃關係,是理解台灣土地與階級結構的鑰匙,也是日後土地改革(耕者有其田)所要拆解的歷史遺產。它讓我看見,土地的「擁有」,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單一的事實,而是一個被歷史層層堆疊、層層爭奪出來的、複雜的權利結構。
來源:《臺灣文化志》伊能嘉矩
延伸:
這給了我家族土地故事,一個實實在在的歷史地層。讀皮凱提、馬克思時,我談阿公阿媽的田,但隔著理論;伊能給了那塊田,底下數百年的、被記載下來的土地史。耕者有其田,正是把這層層疊疊的租佃結構,拆解、重組,讓佃農變成自耕農的那場改革。我阿公阿媽的田,是這條流動的土地史,流到耕者有其田那個彎時,沖積出來的一塊新生地。Beein' Farm,就站在這片地層之上。
關聯:
👉 最強關聯——皮凱提《二十一世紀資本論》(土地資本與繼承)
為什麼連結? 伊能記載的層層土地制度,是皮凱提分析「土地資本如何被擁有、被繼承、被集中」的深時資料。皮凱提給了理論(資本如何透過繼承再生產不平等),伊能給了台灣這塊土地上,這個理論的、具體的歷史地層(大租、小租、佃農的權利如何分配與傳承)。我家族的土地故事,就座落在這份被記載的歷史與那個理論的交會點上。
解決了什麼理解問題? 讓我把抽象的資本理論(皮凱提),接回了腳下具體的土地(伊能)。它讓我明白,耕者有其田之所以是一場「理性的狡計」式的重分配,正是因為它拆解了伊能所記載的、那套對佃農極為不利的層層租佃結構。抽象與具體,在我家族的田契上,握手了。
輔助關聯一(補充維度)——馬克思《共產黨宣言》(生產資料與階級)
為什麼連結? 伊能記載的大租戶、小租戶、佃農的層層關係,正是馬克思「生產關係與階級結構」在清代台灣的具體形態——誰擁有土地(生產資料)、誰只能出賣勞動力(佃農),這套關係,定義了台灣歷史的階級結構。伊能提供了客觀的記載,馬克思提供了解讀它的階級視角。
輔助關聯二(反向證據)——霍布斯邦《論歷史》(被發明的傳統)
為什麼連結? 我幾乎要把伊能記載的「傳統土地制度」,當成台灣土地固定、本真的傳統。但霍布斯邦提醒:這套被記載下來的制度,其實是一條流動河流的一張快照,甚至可能是殖民國家為了便於統治(清丈、課稅)而參與凝固、塑造出來的。這條反向證據提醒我:別把一個被建構、被定型的歷史切片,誤當成不變的本真傳統,然後在它之上,築起一座浪漫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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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 #3
標題:「透過陌生人的眼睛返鄉:當我自己故鄉的歷史,是別人替我寫的——奪回書寫的主體,但別把自己想得太純淨」
內容:
這部書帶給一個土地之子,最深的存在處境:我故鄉最厚、最系統的一本檔案,是一個外來者、一個殖民者寫的——我認識我自己土地的歷史,竟要透過一個陌生人的眼睛。 這逼出了去殖民最核心的課題:把書寫自己歷史的權利,從外來者手中,奪回到自己手裡,從「被書寫的客體」,變成「書寫的主體」。但這個奪回,伴隨著一個必須的、誠實的警惕——「土地的兒子」這個身分,並不自動地,讓我的書寫,比殖民者更客觀、更純淨。外來者有殖民的偏見,土地之子,也有戀鄉的、民族主義的偏見。真正的去殖民,不是用一種偏見取代另一種,而是帶著對自己偏見的清醒,盡可能誠實地書寫。
來源:《臺灣文化志》伊能嘉矩
延伸:
這給了 Kreatin' 一個去殖民知識生產的雙重任務:一,奪回主體位置(不再讓殖民者定義我的故鄉,從裡面、從泥土裡書寫);二,對自己的主體性保持強義批判(不把戀鄉當成不容質疑的真理)。我要從泥土裡書寫台灣,但也要時時把從泥土裡長出的情感,放上批判的篩盤,問:這是真實的台灣,還是我渴望的台灣?這是一個土地之子,最成熟的返鄉書寫。
關聯:
👉 最強關聯——弗雷勒《受壓迫者教育學》(命名世界/從客體變主體)
為什麼連結? 伊能把台灣人,做成了殖民知識的「客體」;弗雷勒的去殖民任務,正是讓被壓迫者,從「被命名的客體」,變成「命名世界的主體」。透過陌生人的眼睛返鄉,再奪回書寫自己的權利——這正是弗雷勒「命名世界」在歷史書寫上的實踐。奪回書寫權,就是奪回主體性。
解決了什麼理解問題? 讓我看清,讀伊能、揚棄伊能、再從自己的土地書寫,這整個過程,本質上是弗雷勒式的解放——把「我是誰、我的故鄉是什麼」的定義權,從殖民者手中奪回。這給了 Kreatin' 一個遠超「分享知識」的使命:去殖民的、奪回主體的知識生產。
輔助關聯一(補充維度)——曼古埃爾《閱讀地圖》(讀者即創造者/逆著紋理讀)
為什麼連結? 曼古埃爾說,讀者創造意義;而被殖民的讀者,可以「逆著紋理讀」殖民者的文本——從中提取珍貴的記載,同時顛覆它的框架,創造出殖民者沒有預料、甚至會反對的新意義。我讀伊能,正是逆著紋理讀:把他的殖民凝視,讀成我奪回主體的材料。讀者的創造性,是被殖民者對抗殖民文本的武器。
輔助關聯二(反向證據)——柯恩《製造歷史的人》(歷史是被製造的)
為什麼連結? 柯恩提醒:每一個書寫歷史的人——無論是殖民者還是土地之子——都在「製造」歷史,而非「複製」歷史。伊能有殖民偏見;而我,土地之子,也會「製造」一個我渴望的台灣,也可能把故鄉浪漫化成民族主義的神話。這條反向證據守住了我去殖民書寫的誠實:奪回主體,不等於擁有純淨;我也要把刀,轉向我自己戀鄉的偏見。
五、結語:我接過殖民者留下的磚,用自己的手,蓋我自己的房子
伊能嘉矩,在台灣的土地上,走了十餘年。他記錄、分類、整合,為我的故鄉,留下了一本最厚的檔案,然後,在 1925 年,回到日本,離世。三年後,這部《臺灣文化志》,才正式問世。
讀完它,我帶著一種凜中帶暖的、複雜的心情,坐在褒忠的田邊。
凜的那一面——我清醒地知道,這份輝煌的記載,是殖民凝視的產物;它把我的祖輩,放在了被觀察、被統治的客體位置;它的精細,本身就是一種權力。
暖的那一面——我也深深地感激,沒有這個陌生人的勤勉,我故鄉許多歷史與文化的樣貌,可能就永遠失傳了。他為我的土地,留下了一份我繞不過、也丟不掉的厚禮。
而在這凜與暖之間,我找到了一個土地之子,最成熟的姿態——揚棄。
我不憤怒地把這本「殖民者的書」丟掉(那是文化的自殘,會讓我失去一份關於我自己的、無可取代的檔案)。我也不天真地把它全盤接受(那會讓我,繼續透過殖民者的眼睛,看我自己的故鄉)。
我做的,是接過殖民者留下的這些磚——那些珍貴的史料、那些不可取代的田野記錄——然後,用我自己的手,作為一個土地的兒子,蓋我自己的房子:一座由台灣人自己作為主體,重新看見、重新詮釋、重新書寫的,關於這塊土地的房子。
對三部曲的最終整合:
《生命,是最長的學期》—— 以這場最私密的揚棄,書寫一個土地之子的返鄉:透過陌生人的眼睛,認識自己的故鄉,再奪回書寫自己的權利。從天真意識期被外來者定義的眼光,走到命名世界期,用自己的眼睛,重新看見褒忠的土地。
《當校長遇見農場》—— 伊能把台灣的農業文化,記載成了文字(標本);Beein' Farm 要用種子保育,讓它重新成為活著的生命。對伊能記載的原住民農耕智慧,帶著後殖民的平等與尊重去學習——不是當作演化階序較低的標本,而是當作這塊土地最古老最深的生態智慧。
《讀萬卷書之後》—— 以去殖民的知識生產,定位 Kreatin':從裡面、從泥土裡書寫台灣,奪回書寫的主體;同時帶著強義的自我批判,警惕自己戀鄉的、民族主義的偏見——不用一種偏見,取代另一種偏見。
褒忠的黃昏,退休校長坐在田邊,手裡攤著伊能這本厚厚的、寫於一百年前的書。
他讀著書裡,關於這片土地的拓墾、關於大租戶與小租戶、關於他祖輩流過汗的這塊地的歷史。
他對那個一百年前的、勤勉的日本陌生人,輕輕說了一聲謝謝——謝謝你,為我的故鄉,留下了這份檔案。
然後,他合上書,望向自己腳下的田,望向遠處褒忠的燈火。
他知道,接下來,這本書,該由他——一個土地的兒子——來繼續寫了。
伊能用陌生人的眼睛,看見了我的故鄉。
而我,要用一個土地之子的眼睛、雙手與種子,讓我的故鄉,重新,看見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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